恙落城,初冬的第一场小雪悄然降临,细碎的白色冰晶如同羽毛般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覆盖在昔日帝国帝都、如今沙国重要行宫的屋檐与街巷上。不同于四季如春的叶首国,这片大陆北方土地有着分明而严酷的季节轮转。自沙国铁骑踏平帝国最后抵抗、将其版图彻底纳入囊中以来,时间虽不长,但牧沙皇一系列雷厉风行、软硬兼施的手段——拉拢贵族、清算死硬派、许诺平民安定——已初步稳住了局面。对于绝大多数平民百姓而言,谁坐在那至高的王座上,远不如碗里有饭、身上有衣、夜里能安睡来得重要。毕竟玄罡兽人四国血脉来说算不上外人,战争暂时停歇的喘息之机,已是难得的恩赐。
温暖如春的宫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牧沙皇——那位身形魁梧、金色鬃毛如同阳光王冠的雄狮,正与一身橘红皮毛、姿态慵懒的鸣德对坐于一盘精雕细琢的木质棋盘前。这是从遥远人类国度流传过来的游戏,规则复杂,讲究谋略与布局,颇受智者喜爱。
“陛下~新政推行得还算顺利,”缷桐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立于牧沙皇身侧半步之外,用他那带着浓重黑眼圈、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扫了一眼手中的卷宗,声音平稳无波地汇报着,“尤其是鼓励农耕的‘善耕种奖励条例’,各地反响积极,秋税收缴也比预期顺利。另外,按照您的旨意,已在各主要城镇初步规划出用于开设公立‘学堂’的地块,只待开春便可动工。”
他巨大的驴耳自然下垂,遮住了部分侧脸,让人难以窥探其情绪。
“那倒是不错~”牧沙皇那双漆黑如永夜、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终于从错综复杂的棋盘上移开,落在缷桐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赞许
“这些日子,你四处奔波,协调各方,辛苦了。”他注意到了缷桐眼下的阴影似乎比以往更重了些。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荣幸。”缷桐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居功自傲。
“什么学堂?”坐在对面的鸣德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他金色的虎眸眨了眨,随手将一枚棋子向前推进一步,落在棋盘某个关键的交点上。
“是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的基础教育,”牧沙皇解释道,目光重新回到棋盘,盯着鸣德刚刚落下的那一步,粗壮的狮眉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权衡利弊,随后才谨慎地跟下一子,巩固自己的防线,“计划分三年完成基础课程。目的是尽可能降低文盲和愚昧者的比例,也能从中发掘出有天赋、可堪造就的年轻人。而且,相对而言,对平民子弟是免费的。”他的政策显然着眼于长远的人才培养和民智开启。
“哦?”鸣德挑了挑眉,又拿起一枚“骑兵”棋子,在指尖把玩着
“沙国国库……如今这么丰厚了吗?支撑如此规模的免费教育,开销可不小。”他话语中带着试探,同时手腕一沉,将棋子落在了另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暗藏杀机的位置。
牧沙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他抬起漆黑的眼眸,瞥了鸣德一眼
“你们家……以前那皇宫里,积攒的宝贝可是多得很呢~如今,正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特意在“你们家”上加重了语气,从血脉上来说,鸣德确实是前朝皇室亲王,这话虽是半开玩笑,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事实和隐隐的提醒。说话间,他拈起一枚棋子,毫不犹豫地落下,直指鸣德刚刚暴露出的一个破绽。
“唉!等等!我刚刚那步不算!”鸣德见状,立刻叫嚷起来,伸出覆盖着橘红色毛发的大手,就要去捡牧沙皇刚下的棋子,同时飞快地将自己那枚挪回原位,重新放到了一个更保守的位置,嘴里还嘟囔着
“陛下这番新政,倒是……出乎意料地关心普通人的福祉呢……”
他刻意转移话题。的确,牧沙皇在延续帝国末期一些改革的基础上,新增了一大批律法,其中许多条款明显偏向于保护底层平民的利益,限制贵族特权,这在此前的兽人国度中是颇为罕见的。
牧沙皇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赖皮的棋风,并未阻止,只是任由他悔棋,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一边观察着棋局的新变化,一边落下一子,语气变得深沉而富有远见
“一个人的价值与力量,并非仅仅依靠魔法的强大、武道的高低,或是异能的稀罕来衡量的。只要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并为之坚持不懈,每个人都能发光发热。人类那边,没有异能、无法感知魔法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可他们依旧能建立起不逊色于我们的繁荣文明,靠的便是知识的普及、分工的细化,以及……对每一个个体潜力的挖掘。”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对人类社会结构的深入研究和借鉴。
“看来陛下这些年,东征西讨之余,真是一点也没闲着啊~对人类的研究如此透彻。”
鸣德说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棋盘,认真思考着下一步。他能感觉到,牧沙皇的棋路如同他的治国方略,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步步为营,充满了长远的算计。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沙国精锐护卫铠甲的士兵小跑着进入暖阁,在门口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清晰
“报——陛下!雅奇大人于宫外求见,说是有极其重要之物,需立刻呈送陛下亲览!”
“哦?”牧沙皇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今日早朝不见她人影,这下午倒是迫不及待地回来了?”
他并未看向侍卫,而是给身旁的缷桐递了一个眼色。
缷桐立刻心领神会,他那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无声地移动到门口,对那名侍卫低语了几句,随后两人一同迅速退出了暖阁,只留下牧沙皇与鸣德继续对弈。
暖阁外,风雪似乎更急了些。雅奇——那位蜜色皮毛、身段婀娜的沙漠猫兽人,正安静地等候在廊下。她穿着一身沙国高阶女官的服饰,却依旧难掩其眉眼间那份天生的狡猾与妩媚。见到缷桐出来,她立刻上前几步,姿态恭敬地躬身行礼:“参见缷桐大人~”
“雅奇,”缷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冷清,听不出喜怒,如同冰封的湖面,“陛下此时正与友人对弈,不喜打扰。是何等重要之物,不能待明日早朝时再行呈递?”
他那双被浓重黑眼圈包围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雅奇,带着审视。
雅奇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抬起双手,将一直小心抱在怀中的一个古朴卷轴呈上,紫红色的眼眸中带着笃定:“大人一看便知。此物干系重大,迟则恐生变。”
缷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心中快速猜测着卷轴的内容。他上前一步,伸出覆盖着短毛、指节分明的大手,接过了卷轴。入手微沉,材质古老,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他缓缓将卷轴打开一道缝隙,目光扫向其上那古老而玄奥的文字与图案——
刹那间,他那双仿佛永远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眶周围的肌肉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抽搐!虽然那失态仅仅持续了一瞬,他便迅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但那一闪而逝的惊骇,并未逃过雅奇敏锐的眼睛。
“……如此。”缷桐缓缓合上卷轴,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么,东西就交于大人,属下先行告退?”雅奇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试探着问道,准备转身离开。
“慢。”缷桐却出声叫住了她。他抬起眼,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随我去见陛下吧。我没有夺人喜功的习惯。就由你亲自面呈陛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雅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感激,她再次躬身
“谢大人提携。”
她起身,安静地跟在缷桐身后,目光落在对方那自然下垂、遮挡住侧脸的巨大驴耳上,心中暗自揣测。这位深得牧沙皇信任的权臣,心思深沉如海,即使没有这双耳朵遮挡,她也从未看透过他分毫。他永远都是那副疲惫、平静,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暖阁内,牧沙皇见缷桐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雅奇,便知道事情绝不简单。他将拈在指尖、正准备落下的一枚棋子轻轻放回了棋盒,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门口。鸣德见状,也停下了动作,金色的眼眸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打量起跟在缷桐身边的那只沙漠猫兽人。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隐约间、如同隐藏在美丽花朵下的毒刺般的危险气息。
“参见陛下。”
雅奇利落地上前行礼,姿态优雅。
“不必多礼了,地上凉。”
牧沙皇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缷桐手中的卷轴上
“何事如此紧急?”
他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
缷桐上前,双手将卷轴呈给牧沙皇,低声道:“陛下,此物乃雅奇自外带回,臣已初步验看。”
牧沙皇接过卷轴,入手便感知到其不凡。他迅速将其展开,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上面那些古老晦涩的文字和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图案。仅仅数息之后,他便猛地将卷轴合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难以抑制地迸发出一丝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思奇魁?居然真的得手了?!”牧沙皇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他锐利的目光瞬间转向垂首恭立的雅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