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走下王座的高台,从依旧跪伏在地的缷桐身边走过,脚步沉稳
“孤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父皇当日的心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仿佛穿越了三十多年的时光,与那位同样冷酷、同样背负着宿命的先皇产生了某种共鸣。
缷桐沉默地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不紧不慢地、始终落后半步地跟随在牧沙皇的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空旷而压抑的大殿,将那份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宿命感,暂时留在了身后。殿外的阳光炽烈如火,灼烧着这片崇尚力量与鲜血的土地,也照亮了那条由无数至亲白骨铺就的、通往沙国最高权力的荆棘之路。
让我们再次回到罗水港,迪亚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虽然动作剧烈时腰间还会传来隐隐的痛感,但正常的行走活动已无大碍。然而,迪安依旧态度强硬地禁止他外出接取任务,让他安心在家休养。整个罗水港的氛围,在这短短几天里,变得有些莫名压抑和奇怪。帝国北疆接连战败、大片领土沦陷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无法遏制地传播开来,即便港口当局试图淡化处理,但人们眉宇间的忧色和私下的窃窃私语,都昭示着山雨欲来的不安。而被困在莫比桑大沼泽深处的帝国主力军团,此刻仍在泥泞与毒雾中苦苦寻找着破阵脱困之法,他们丝毫不知,外界的天地,已然骤变。
“迪安哥哥,你的脸色……不太好。”
迪尔安静地坐在迪安对面,灰白色的眼眸担忧地望着桌前的白猫少年。迪安手中那支羽毛笔的笔杆,已经因为他无意识间过度用力,被生生折断了好几次,桌面上散落着些许羽毛和碎屑。
帝国到底是怎么回事……迪安的内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起伏,难以平静。为什么战败的消息会一个接一个传来?渐腹高原……那是帝国北方的重要屏障,竟然就这么沦陷了!我仔细研究过帝国地图,这样一来,帝国几乎五分之一的领土已经易主!剩下的领土里,还有接近五分之一的莫比桑大沼泽,如今是谋反的鳄鱼族世代居住之地,他们举起叛旗,就意味着那片区域也实质上脱离了帝国掌控……这相当于帝国在短短时间内,失去了近一半的疆域!我们来到罗水港才不到一个月啊?帝国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果战火继续蔓延,波及到这里……帝国会不会强行征召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上战场?那不就是去送死吗?!
迪安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痛欲裂。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要带着迪亚他们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吗?可是战火蔓延帝国全境只是时间问题,又能逃到哪里去?叶首国?那里就绝对安全吗?逃走了之后呢?继续这种漫无目的、东躲西藏的生活?如果……如果帝国真的彻底战败,被沙国吞并,那他们这几个有着“特殊”过往的存在,又该如何自处?新的统治者会如何对待他们?他想起那日鸣崖的下属护送他们时,来拦路的正是沙国刺客
可是不逃?难道要留下来,等着被征召,然后走上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他们还如此年轻,实力或许比普通人强,但在真正的战争绞肉机面前,这点力量又算得了什么?上去肯定是九死一生!他最初的计划,不过是等待吼吸收完书页的力量,找到那个神秘的光球,拿到最后一片书页,复活吼,让大家变得更强。
如果可能的话,他怀揣着的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终结这片大陆上无休止的战争,让分裂的四国能够重修于好……可是……可是现实是如此残酷。战争的车轮滚滚向前,轻易地就碾碎了他所有的设想和计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与渺小,在这种席卷整个国家的巨浪面前,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迪安?迪安!你在想什么呢?迪尔问你话呢!”迪亚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不满和关切,将迪安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凑到迪安面前,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困惑。一旁的昼伏和伽罗烈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们这几天照常跟着迪安在外处理商会事务,自然听到了那些令人不安的传言。而迪亚因在家养伤,迪尔负责照顾他,对外界的变化感知稍显滞后。
迪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围在身边的四位同伴,目光坚定而沉重。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
;保持着清晰,“如果帝国面临生死存亡的决战,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你们,会选择上战场吗?”他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将这个最残酷、最现实的问题抛了出来。
“怎么了?帝国军队不是已经打进沼泽深处,快要平定叛乱了吗?”迪亚一脸茫然,他对前线战事的认知,还停留在被刺伤之前,在协会里从那个夸夸其谈的冒险者口中听到的“捷报”。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迪安的语速加快,带着一丝焦灼,“沙国与帝国原本已经签订了停战协议,但就在帝国大军主力深入沼泽、后方相对空虚的时候,他们背信弃义,发动了突然袭击!以惊人的速度占领了整个渐腹高原!而且听说他们已经在那里迅速恢复了秩序和生产,甚至公开宣布,任何主动投诚的帝国平民和士兵,都能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带来重要军情或资源的,还能获得爵位赏赐!他们现在还在不断以渐腹高原为基地,继续向外扩张!”他详细地解释着,试图让迪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之前帝国的精锐部队大多驻扎在边境,与沙国停战后,帝国就一心想着尽快解决内部湿地联盟的叛乱,导致北部防线出现了不小的空虚。而现在,沼泽里的军队音讯全无,生死未卜……外面现在都在传言,帝国……败局已定……”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了昼伏和伽罗烈,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昼伏,伽罗烈……你们可能对于帝国,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情感纽带。但是我和迪亚,还有迪尔,我们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迪亚和迪尔,“我们曾经受到帝国一位将军的恩惠,他和他的部下给予了我们一段相对安定的生活,教会我们防身的技艺,在危难时刻保护过我们……这份恩情,我们无法轻易忘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所以,不论我们一会儿最终决定是否要为了帝国做点什么……你们都可以选择离开。我已经提前和胥江老板谈好了,三日之后,他们的商船会启程离开罗水港,返回叶首国。到时候,你们可以跟着他走,新的身份……他会帮忙解决。”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他们。
“不!我不走!”昼伏几乎是立刻吼了出来,白色的虎耳因激动而竖起,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要走就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
“对!我也不走!别想甩开我们!”伽罗烈紧随其后,浅金色的眼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黑色的豹尾坚定地拍打着地面,表明了他的立场。
迪安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但脸上的凝重并未减少。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五个共同的决定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艰难,“我们要不要……为了那份恩情,为了这个我们生活过的国家……去尝试为帝国一战……”这句话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觉得,”
就在五人之间凝重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间隙,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接上了迪安未尽的语意。
“这个世界,还没有悲惨到需要靠一群半大的孩子去拯救的地步。”
紧接着,在从门口洒入的、略显刺眼的阳光下,那身如同燃烧火焰般艳红的斑斓虎皮,以及另一道覆盖着蓝白色细密鳞片、散发着淡淡水生生物气息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正是冒险家协会会长鸣德,与罗水港镇长奈特。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居然一点都没有感应到?!”最先咋呼起来的是迪亚,他对自己狼族兽人天生的敏锐感知力一向颇为自信,此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灰色的耳朵因为震惊而竖得笔直。
“臭小子,我都说了,我很强的。”
鸣德有些满不在乎地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那双金色的眼眸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五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口,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诸位不必紧张,我们此次前来,没有任何恶意。”奈特镇长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属于政客的和煦笑容,但他嘴里那排如同锯齿般锋利的尖牙,还是让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你们刚才谈论的内容,我在门外也听到了一些。说实在的,我很开心。在国家面临危难之时,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能首先想到的是为国效力,而不是苟且偷安,这是非常难得的品质。”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但是~我不得不以长辈的身份劝告你们,莫要冲动行事。”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组织语言,继续说道
“这么说吧,早在昨天,就有一则加急的征兵令传达到了我的办公桌上。我想,帝国其他尚未沦陷的城镇,此刻应该也收到了类似的命令。命令的内容很简单——紧急征军!所有能拿起武器的青壮年,尤其是在册的冒险者,一概被征调配属,即刻前往北疆,抵抗沙国入侵!”
“那你……为什么没有照做?”
迪安的语
;气努力保持着谦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鸣德和奈特,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他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眼前的局势,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突然发难。毕竟,迪亚伤势未愈,如果真的爆发冲突,他们绝对讨不了好。
“因为我……”奈特看了一眼身旁的鸣德,坦然说道
“或者说,我的朋友,是站在沙国一方的~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鸣德。”他直接抛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鸣德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如同熔化的黄金,缓缓扫过屋内因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而陷入震惊的五人。
“那么,你们可知……我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你?是谁?”迪亚看着面前这只熟悉又陌生的红虎,眼中的不可置信几乎化为了实质,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如果我不在这里,不在罗水港,”鸣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们应该,称我一声——八亲王。”他顿了顿,让这个称谓带来的冲击力在空气中弥漫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亲王?!他们设想过很多次鸣德的身份,均被自己否认,一个毫无实权分会会长会是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