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覆盖全城的星光之雨停下的时候,天空并不是一下子就放晴了,而是呈现出一种透亮的青灰色,像是洗干净的砚台被随手搁在了天边。
王晨靠在废墟边上,感觉到膝盖上的那件旧研究服已经被晨露打得有些潮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腿上,有一种让他感到真实且心安的分量。他闭着眼,听着耳边那些杂乱的声音一点点变得清晰,有远处幸存者们因为寒冷而出的急促咳嗽,有重型机械在瓦砾堆里摩擦出的咯吱声,还有那种久违了的、属于烟火气的人情嘈杂。
当前时间4月26日,清晨。当前坐标神都中心,“灰烬广场”。
我轻轻舔了舔王晨的手指,那里的血迹已经凝固,干涸成了几道暗红色的印记。他微微动了下眼睫毛,然后慢慢地睁开双眼,那原本总是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瞳孔此时已经彻底变回了纯粹的黑褐色,看起来清亮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转过头看向那棵曾经通天彻地的世界树。
此时的世界树已经不再是神灵的化身,它那巨大的躯干失去了所有的光泽,灰败得像是一根被雷劈中的老木头,原本繁茂的枝叶落了满地,堆积在街道上,被风一吹就化成了齑粉。在这根枯萎的巨木之下,神都的建筑露出了它们原本狰狞且破败的钢筋骨架,没有了藤蔓的掩盖,这座城市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却也真实了许多。
“醒了?”
老铁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股浓浓的劣质烟草味。
他一屁股坐在王晨身边的石块上,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血丝,手里却捏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压缩饼干。他一边嚼着硬如砖头的饼干,一边看着那些正三三两两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市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唏嘘。
“那帮穿白大褂的守卫军刚才想过来找你,被铁塔那憨货给挡回去了。”
老铁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随手把剩下的半块饼干递给王晨。
“我说你现在需要睡觉,天塌下来也得等睡够了再说。这帮人啊,做梦的时候倒是挺安稳,这一醒过来就开始满世界找主心骨。王晨,你这一下子可把他们从天上的美梦给拽进了泥地里,以后这神都的烂摊子,怕是够得忙了。”
王晨接过饼干却没吃,只是把它攥在手里,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
“我没想当他们的主心骨。”
王晨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父亲留下的那个密钥,只是把命还给了他们,至于这命要怎么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老铁,你没现吗,今天的风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不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铁塔队长此时正带着几个兄弟在不远处指挥着救援,他的动力装甲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头盔也被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被熏得乌黑的大脸。他正大声呼喝着让那些还没缓过神来的年轻人去搬运桶装水,声音洪亮得震落了附近断墙上的残雪。
小哑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少了一些迷茫,多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哀伤。
她那些变异老鼠在刚才的能量潮汐中大半都化为了尘埃,剩下几个也正蜷缩在她的脚边,小心翼翼地舔舐着毛。她看着王晨,张了张嘴,虽然还是不出声音,但那个眼神里包含的谢意和告别,比任何语言都要沉重。
而在更远一点的阴影里,药师正孤独地靠在一根断裂的路灯柱旁。
他体内的寒冷能量似乎已经平息了下来,但他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足足二十岁,那头长变得花白,原本挺拔的身姿也有些佝偻。他察觉到了王晨的目光,只是遥遥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了那片还没散尽的绿霭之中。
他这种人,注定无法融入这个重新变得嘈杂且平庸的世界,极北的冰原或许才是他最后的归宿。
“走吧,回咱们的窝看看。”
王晨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把父亲的那件旧研究服仔细地折叠好,收进了怀里,然后顺手捞起了正准备去抓雪堆的我。
我们穿过那些满是瓦砾的街道,路过那些正在抱头痛哭或者欢呼雀跃的人群。有人认出了王晨,想要走上来搭话,却在看到他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后,又不自觉地退了回去。对于现在的神都来说,王晨已经不再是那个天才少年,也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一个让他们感到敬畏,却又不敢靠近的陌生人。
回到那个狭窄阴暗的地下室时,门锁已经因为震动而卡死了。
老铁上去就是一脚,把那扇破旧的铁门踹得左右晃荡。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走之前的样子,那一桌子的精密零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微镜依然静静地立在工作台的一角。
王晨走到桌边,把那块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的旧怀表放在了显微镜旁。
那些散落的齿轮和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那是王伟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
“老铁,去弄两碗面吧。”
王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神情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多加个蛋,算我欠你的。”
老铁嘿嘿一笑,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
“你小子欠我的多了去了,那块怀表要是能修好,记得给老子弄个能自动对时的钟,这世道乱得,老子连哪天该过生日都忘了。”
老铁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屋子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我跳上工作台,在那块旧怀表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阳光透过地下室狭小的天窗投射下来,形成了一道窄窄的光柱,正好照在了王晨的侧脸上。
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个破碎的表盘,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外面的世界依旧寒冷,极北的冰川或许还在缓慢地南下,人类的资源依然匮乏,甚至那些曾经被世界树压制的变异兽可能会在不久后重新起进攻。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满了油垢味和墨水味的地下室里,时间是自由流淌的。
不再有永恒的生命,也不再有绝对的静止。
王晨趴在桌子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这一场跨越了半个地球的远征结束后,终于在一片平凡的喧嚣中,沉沉地睡去了。
而在他手边的怀表残骸旁,一粒从他指尖滑落的、属于世界树种子的细小碎末,正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砖缝里的泥土中。在谁也没注意到的黑暗里,它并没有爆出那种恐怖的金色光芒,而是像一粒普通的种子那样,在冰冷的春意中,缓缓地舒展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嫩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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