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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破城入梦见凋零 揽表观心定余生（第1页）

“红鬼”在最后一段公路上奔驰时产生的震动已经让车厢内的零件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叫，老铁那双被油污浸透的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由于指关节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他那只独眼盯着前方那座被无数巨型藤蔓缠绕得密不透风的城墙，嘴里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祈祷。

原本象征着人类最后文明堡垒的神都城墙，此时在晨曦那诡异的绿光中显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长满了毒疮的怪兽脊背。

当前时间4月26日，清晨。当前坐标神都北城门外，沦陷区。

车厢里的光线随着那些越来越浓稠的绿色雾气变得有些浑浊，王晨怀里那块旧怀表出的滴答声却在这种混沌中变得愈清晰，仿佛每一声跳动都在试图校正这个已经偏移了轴心的世界。他依然紧紧抱着那身旧研究服，那些原本柔顺的布料在充满生机的空气中竟然长出了一些细小的、淡绿色的绒毛，就像是死去的衣物也在这股疯狂的力量下试图强行还魂。

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合金底板传来了一阵阵有节奏的颤动，那不是动机的余震，而是神都地底深处那些庞大如蛟龙的根系正在不安地翻身。

“坐稳了！”

老铁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猛地按下了仪表盘下方那个一直被红色保护盖封存的按钮。那是“红鬼”最后的一道保命底牌，通过负荷燃烧引擎内的液态催化剂，在短时间内爆出足以击穿坦克装甲的冲击力。

整台战车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尾部喷射出的橘红色火焰瞬间点燃了周围那些贪婪的孢子云，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像是一枚燃烧的陨石狠狠地撞向了那座被藤蔓封死的城门。

“轰——！”

那是金属与纤维、血肉与意志最直接的碰撞。

无数根比成人腰部还要粗壮的藤蔓在这一撞之下出了类似于骨骼碎裂的脆响，绿色的汁液像大雨一样泼洒在“红鬼”的挡风玻璃上，瞬间就把视线遮蔽得模糊不清。老铁根本不需要看路，他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那股子在冰原上练就的直觉，死命地把油门踩到底，任由车身与那些坚硬如铁的木质结构摩擦出漫天的火星。

当那道曾经厚达三米的合金大门被生生挤开一个豁口时，车厢里的人都因为巨大的惯性狠狠地撞在了内壁上。

我感觉到王晨的身体在这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死死地护住了那块怀表。

战车在冲进城内的那一瞬间，原本嘈杂的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守卫军呼喝声，也没有平民惊恐的尖叫。那些原本繁华的街道此时已经被厚厚的淡紫色苔藓覆盖，路灯柱子被扭曲的藤蔓缠绕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而在那些街道两旁的窗户里，无数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地站立着，他们的身体被一种半透明的绿色胶质包裹，头微微上扬，仿佛正在享受一场跨越世纪的长眠。

“神啊……”

铁塔队长从观察孔往外看了一眼，手中的步枪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

在神都中心那个曾经被视为奇迹的世界树基座旁，无数根金色的丝线正从天空垂落，精准地连接在每一个市民的后颈处。那些丝线在微微跳动，每跳动一下，那些人的身体就会变得干瘪一分，而世界树那繁茂的枝叶则会绽放出更加耀眼的、病态的辉光。

这不是救赎。

这是一场极其优雅、极其安静的集体活祭。

“他们已经进入了世界树编制的‘极乐梦境’。”

药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王晨身后，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静地注视着窗外那些被剥离的生命。

“在他们的感知里，现在或许正坐在神都最好的餐厅里吃着丰盛的晚餐，或者正在和失散多年的亲人团聚。这种痛苦的剥离被伪装成了最极致的快感，王晨，如果你现在按下那个‘后门’，就等于是强行把他们从这场美梦中拽醒，让他们在面对死亡的一瞬间感受到被生命意志咀嚼的真实痛苦。”

药师伸出手，指了指远方那棵通天彻地的巨树中心。

“那是它的心脏，也是你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现在那里坐着的是这颗星球最原始的恶意，它在等你去完善它最后的代码。”

王晨没有回答药师，他推开了“红鬼”那道已经变形的车门，带着一股清冷的、属于冰原的气息踏入了这座死寂的城市。

脚下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竟然还带着一种让人迷醉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此时正在飞地逆时针旋转，那种嘀嗒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鼓点，与他心脏的跳动频率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老铁，铁塔，你们留在车里。”

王晨头也不回地交待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激起了一阵阵细微的孢子烟尘。

“如果我失败了，你们就顺着刚才冲进来的路往回跑，别回头。药师说得对，极北虽然冷，但至少那是咱们自己选的死法。”

我轻巧地跳下车，稳稳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小哑也想跟下来，却被王晨用一种温柔但无可置疑的眼神止住了。

王晨一个人，带着一只猫，在这座曾经承载了他所有梦想与痛苦的城市里缓慢前行。他路过那家曾经经常去的旧书店，路过那个总是排长队的补给站，那些熟悉的面孔此时都变成了树下的傀儡。

每走一步，他体内的世界树种子就会疯狂地欢呼一次，试图让他也加入这场永恒的盛宴。

但我能感觉到，那块旧怀表里散出来的、那种极其枯燥且冰冷的机械规律感，正像是一层透明的铠甲，死死地护住了他最后的一点神志。

在那条通往城市中心的林荫大道尽头，世界树巨大的根系交织成了一座王座。

在那王座之上，并没有什么恐怖的怪兽，而是一个由光影汇聚而成的、模糊的人形。它看起来像是王晨，又像是药师，更像是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

它向王晨伸出了手。

那一刻，整座神都的几十万个灵魂似乎同时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王晨在离王座只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怀表，大拇指稳稳地按在了那个黄的旋钮上。

“我父亲教过我，时间从来不是为了停留。”

王晨看着那个光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悲哀，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坦然。

“生命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会凋零。如果我们为了活下去而放弃了作为人的自私、痛苦和死亡，那我们和这些路边的石头又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旋动了那个旋钮。

一瞬间，怀表内部那些被隐藏了二十年的精密齿轮咬合在了一起，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在那一刻，神都的时间，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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