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林小乙的目光转向正在用长柄木勺搅动药汤、不时舀起一点观察色泽的女仵作,“你继续盯着药汤熬制与分,严格按照方子,不能有丝毫差错。另外,留意所有接触药汤人员的神色、举动,若有异常,或药汤颜色、气味有变,立刻示警。”
柳青放下木勺,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文渊汗湿而苍白的脸上,嘴唇微动,最终只低声道“小心。”
林小乙不再多言,与文渊一前一后,快步离开清风院,穿过府衙内复杂的廊道,向位于西侧的兵房公廨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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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的家在城西老区榆钱巷深处,一处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巷弄尽头。独门小院,青砖围墙已有些斑驳,瓦檐上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黑漆木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明显。
张猛带着四名精干捕快,身着便服,装作路人模样悄然接近。两人在巷口把守,留意来往行人;两人绕到屋后,堵住后窗与矮墙可能逃逸的路径;张猛亲自带着剩下两人,来到正门前。
他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院内寂静无声,连鸡犬声都无。他给同伴使了个眼色,一名身材瘦小的捕快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墙,灵巧地翻上墙头,伏身观察片刻,无声滑入院内。片刻,门后传来轻微的抽闩声。
木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张猛闪身而入,反手轻轻掩上门。院中狭小而整洁,青砖墁地,角落有一棵半枯的石榴树,树下鸡笼空空。正屋是三间不大的瓦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厢房。门窗紧闭。
张猛示意手下分头查看厢房,自己则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用刀尖轻轻挑开堂屋虚掩的门缝,侧身闪入。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霉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劣质墨锭与某种草药的气息。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木床,铺着洗得白的蓝布床单;一张掉漆的柏木桌案,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得异常整齐,一方石砚,墨已干涸;两个暗红色的老旧樟木箱子叠放在墙角;墙边立着一个半空的米缸。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干净得不像一个常年独居男人的家。
“搜仔细,一寸都别放过。”张猛压低声音命令。
捕快们立刻行动。床铺被彻底掀开,席子下只有压平的稻草。樟木箱被打开,里面只有几件叠放整齐、洗得白甚至打了补丁的旧衣,以及两本边角翻烂的《兵政辑要》和《公文格式范例》。桌案上的抽屉被拉开,除了半刀廉价的竹纸、几支秃笔、一块快要用尽的墨锭,别无他物。镇纸下压着的,只是一沓空白的公文用纸。
“头儿,没什么现。”一名捕快检查完米缸,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糙米。
张猛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陋室。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在兵房当差二十六年的老吏,即便清廉,也不该如此……空无一物。连点私人物件、家用杂物都没有,仿佛这里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方向。堂屋一角用土坯砌了个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小铁锅,锅底有黑灰。灶膛里堆着些冷灰。
一名年轻的捕快正在检查灶台,他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灰烬,忽然动作一顿,抬头道“张头儿,这灰……好像有点太厚太实了,而且最上面一层特别平整,像是刻意抹过。”
张猛立刻走过去,蹲下身,接过火钳,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浮灰。下面的灰烬依然紧实。他用火钳尖端试探性地戳了戳灶膛内侧的砖壁。
“嗒。”
一声轻微的、不同于戳中砖石的闷响。
张猛眼神一凝,示意年轻捕快让开。他伸手进去,仔细摸索。灶膛内侧靠左的一块砖石,边缘似乎比其他砖石缝隙略大,而且……有些松动。他用力一推,那块砖石竟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尺许见方、黑洞洞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本约半寸厚的蓝皮薄册子,用细麻绳穿着;一支比寻常小楷笔更细的铜管毛笔,笔尖似乎是用特殊毛制成;一个鸡蛋大小的扁圆形白瓷盒,里面是鲜红的朱砂印泥;还有三封未寄出的信,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廉价信封,没有署名。
张猛小心地取出这些东西,先将册子放在一旁,拿起那三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第一封信的信纸。
纸是最普通的竹纸,薄而脆。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得近乎刻板,横平竖直,间距均匀,仿佛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透着一股非人的严谨,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鹤羽·四呈羽尊漳县疫种已,三百匹为引,反响甚佳,马场已全数封锁,官府震动。骐骥之饵亦吞,双线俱成,瘟神之名渐起。按计,八月十四子时,龙门渡东三里处老河湾,疫马八十匹驱之入水,顺流而下,寅时可达州府水门。水源染疫,民心必溃,届时七星琴阵共鸣,千魂归位之机方为圆满。一切物料、人手已备,惟待东风。附州府防疫部署调整情报一束,由其内部渠道获悉,似有疑窦,已着人核实,然时不我待,计划不变。”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极其简练、却透着诡异美感的鹤形线条,鹤目处用那盒中的朱砂点了一个猩红的小点,鲜艳刺目。
第二封信是写给一个叫“马帮老吴”的人,内容简短直接“剩余二十匹病马务必于十三日戌时前送至老河湾交割,银货两讫,过期不候。鹤四。”
第三封则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八个名字和住址,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家中有井”或“饮用河水”、“每日晨汲”。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用墨笔勾勒的鹤形标记。其中三个名字后面的鹤形标记,被打上了一个鲜红的叉。
张猛识字不多,但信中的关键词语他看得懂。“疫马入水”、“水源染疫”、“民心必溃”……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他的胸腔,让他瞬间浑身冷,连握着信纸的手指都僵硬了。他不懂什么“七星琴阵”、“千魂归位”,但眼前这封信所描绘的图景,已足够让他这个粗人明白其中蕴含的、足以让整个云州府陷入地狱的恶毒。
“快!”他猛地转身,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你!”他指着那名现暗格的年轻捕快,“立刻回府衙,将此三封信亲手、立刻、务必交到林大人手中!路上不得有片刻耽搁,不得让任何人经手!其余人,继续搜!看看这暗格里,这屋里,还有没有其他夹层、地窖!掘地三尺也要给我翻出来!”
“是!”年轻捕快接过用布包好的信件,紧紧揣入怀中,转身便冲出门去。
张猛则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本蓝皮册子,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页更小的、更工整的记录,像是一本私人笔记。前面大部分是日常的批文摘要、物资数量、交接时间地点,看起来并无特殊。但翻到后面,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符号、简图,以及一些类似“鹤羽·四示下”、“漳县马帮吴”、“龙门渡东废窑”等字眼,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执行情况。
他快翻阅,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定格。那一页的日期是“丙辰年七月初十”,内容只有一句话“羽尊密令丙辰中秋,龙门渡上,千魂归位,旧怨得偿,新序将立。”字迹与信上相同,但墨色更深,笔画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决绝。
张猛合上册子,感觉掌心的汗水几乎要浸湿粗糙的蓝皮封面。他将册子连同那支特殊的笔和朱砂盒一起包好,然后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狭小的堂屋内来回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墙壁、地面、房梁。
这个看似老实巴交、毫不起眼的兵房老吏宋青,竟然就是隐藏在深处、操纵了至少三起大案关键物资流转的“鹤羽·四”!而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比投毒、比马瘟更加丧心病狂、更加灭绝人性的罪行——污染全城水源!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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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兵房档库。
与宋青家的寒酸逼仄截然不同,兵房档库高大宽敞,两排巨大的柏木档案架直抵屋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贴着标签的卷宗匣。窗户开在高处,午时的阳光斜射进来,形成几道狭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