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凸起,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如同用血书写。持续三息后,字迹变化,化为新的四个字
“疫不可控”
八个字交替闪烁三次,每一次闪烁,镜面的温度就升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握不住。最终字迹渐渐淡去,隐入镜面之下,但镜面依旧滚烫,那些裂纹仿佛更深、更密了。
柳青虽非第一次见铜镜异象,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这镜子……究竟是何物?竟似有灵性,能示警未来?”
林小乙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攥紧镜缘,金属的边缘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盯着镜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某种更黑暗、更危险的真相在涌动。
内患。
铜镜在警告他,疫情的控制不仅在于外部的封锁、内部的解药研制,更在于队伍必须干净。若有人身在曹营心在汉,暗中破坏、传递消息、制造漏洞,那么一切防疫努力都可能如沙上筑塔,顷刻崩塌。
而此刻,嫌疑最大、位置最关键的“内患”,正带着看似合理的箭伤,退守在山神庙里,等待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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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刻,天色大亮,但阴云密布,不见日光。
张猛带着赵千山一行人回到了府衙。去时十五人,旌旗招展;回来仅五人,人人带伤,衣衫褴褛,血污满身。队伍沉默地穿过府衙大门,引来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
赵千山走在最前,左臂用撕下的衣襟简单裹着,渗出的血已变成暗褐色。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步伐还算稳健,腰杆依旧挺直。一进议事堂,他便推开搀扶的衙役,向前几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卑职无能,奉令前往漳县设卡,行至老鸦岭遭贼人伏击,折了九名兄弟,重伤者已送医馆。卑职指挥失当,损兵折将,请大人责罚!”
陈远端坐堂上,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有立刻让赵千山起身,而是沉默地审视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刮开他表面的狼狈,看到内里的真相。
良久,陈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威势“贼人身份可有线索?所用兵器、武功路数、口音,任何蛛丝马迹,都细细说来。”
“回大人,”赵千山低头,语平稳,像是在背诵一份深思熟虑过的报告,“贼人约二十余,皆蒙面黑衣。所用弩箭是军制三棱破甲弩,但箭簇有手工打磨痕迹,非标准制式。近身所用兵器杂乱,有刀有剑有短矛,武功路数狠辣直接,像是江湖上收钱办事的杀手,但配合默契,进退有章法。口音……混浊,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真切。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远,眼神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卑职与他们交手时,混乱中听到其中一人喊了句‘别让他进漳县’。”
“不让你进漳县?”陈远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为何?贼人可曾说明缘由?”
“卑职不知。”赵千山再次低头,“或许与漳县马场的疫情有关。贼人可能想拖延防疫部署,或者……怕卑职进入漳县后,查到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堂上一片死寂。几位被紧急召来的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开口。
林小乙站在陈远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赵千山左臂的绷带上。那绷带缠绕的方式很专业,止血效果应该不错,但位置……箭伤在手臂外侧偏上的位置,入肉不深,从绷带厚度看,最多伤及皮肉,未及筋骨。对于一个经验丰富、在弩箭齐下闪避的老捕头而言,只受这种程度的伤,要么是运气好到极致,要么是……
“赵总捕一路辛苦,又负了伤,先下去让医官好生诊治,好生休息吧。”陈远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阵亡弟兄的抚恤,本官会亲自安排,从优放。受伤弟兄的医治费用,府衙全出。”
“谢大人体恤。”赵千山起身,因失血和疲惫,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衙役连忙扶住。他站稳后,又看向林小乙,眼神诚恳“林副总提调,漳县那边防疫事务紧急,卑职虽受伤,但尚可处理文书协调之事,若有需要……”
“漳县防疫部署我已另派人接手,赵总捕安心养伤便是。”林小乙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您是老前辈,经验丰富,待伤势稳定,自有重任相托。眼下,身体要紧。”
赵千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最终,他抱拳“那便有劳林副总提调了。”说完,在衙役搀扶下,缓步退出议事堂。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陈远挥挥手,示意其他官员先退下。待堂内只剩他与林小乙二人,他才低声问,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你怎么看?”
林小乙走到堂中,看着赵千山刚才跪过的地方,缓缓道“老鸦岭的地形,适合伏击,也适合‘演戏’。对方若真要杀他,或者全歼队伍,不会只用弩箭远射后近身混战——该在谷底提前埋好绊马索、挖好陷坑,待队伍完全进入后,两头堵死,箭雨覆盖,再冲下来补刀。那样,能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赵总捕的伤,太‘规矩’了。手臂外侧,皮肉伤,不碍行动,不伤根本。对于一位在生死线上搏杀多年的老捕头来说,这种伤……更像是计算好的。”
陈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本官已密令户部审计司的精干吏员三日内抵达云州,届时会以‘核查防疫款项’为名,彻底清查刑房近年所有案卷账目、人员往来。但在那之前……小乙,你有多少把握?动他,不是小事。他在刑房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三班衙役,根深蒂固。若无铁证,贸然动手,恐生变乱,尤其是在防疫的紧要关头。”
“卑职明白。”林小乙转身,面对陈远,“需要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让他自己暴露的时机。但铜镜已示警,‘内患不除,疫不可控’。大人,防疫之事关乎全城数十万百姓性命,不能再有任何疏漏,哪怕只是可能。”
陈远沉默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递过去“这是本官这两年来,暗中梳理、记录的赵千山三年来经办的所有与周文海、云鹤可能相关的案件目录,以及本官现的疑点。你看吧。”
林小乙双手接过,展开。纸笺上字迹密密麻麻,是陈远亲笔,一丝不苟地列出了十七个案件,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周文海案前三个月,到上月银库案前夕。每一起案件,赵千山要么是主办捕头,要么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指挥者,要么是在关键时刻“恰好”提供了关键线索。
而在这些案件的备注栏里,陈远用朱笔写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小字
“丙辰年三月,私盐案,关键证人张老三收押后第三夜,于狱中‘突心疾’暴毙,无外伤,赵为主办。”
“同年五月,青楼投毒案,死者为周文海旧部账房,赵三日内‘火破案’,凶手为青楼龟公,案后‘自尽’,所留遗书笔迹存疑。”
“同年八月,漕帮械斗致死案,赵‘调解成功’,卷载赔偿银三百两,然漕帮实际支出账目为六百两,差额三百两,三月后出现在薛老倌黑钱流水。”
“丁巳年二月,镜阁迷魂案,赵为批到场官差,其口述现场镜阵方位,与事后现场勘查图有三处关键矛盾,后解释为‘当时慌乱记错’。”
“戊午年六月,即上月,银库案前七日,赵曾‘例行巡查’银库外围,当日值班守卫两人,三日后均染‘风寒’告假,案时不在岗。”
一桩桩,一件件。
单独看,或许都能用巧合、疏忽、意外来解释。但串联起来,时间线连贯,手法类似,结果都指向对云鹤有利的方向——或灭口,或误导,或掩盖。这便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其危险的轮廓一个深藏在刑房系统内部,利用职权之便,长期、系统地为云鹤扫清障碍、掩盖痕迹、甚至提供庇护的影子。
“这些,本官早就有所察觉,暗中调查已有一年有余。”陈远声音苦涩,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奈,“但赵千山在刑房根基太深,上下打点周全,历任通判或是不愿招惹麻烦,或是被他蒙蔽,都不敢轻易动他。本官原想暗中收集更多铁证,一举扳倒,没想到……”
没想到云鹤的攻势来得如此凶猛密集,银库案、科举案、马瘟案接踵而至,内鬼的破坏力在防疫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可能被无限放大,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大人将这些交予我,便是将清洗刑房内鬼、稳定防疫后方的重任,也一并交予我了。”林小乙将纸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位置,“卑职必慎之又慎,谋定后动。”
“去吧。”陈远疲惫地挥挥手,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漳县马帮那边,若有进展,报。冰窖钥匙,事关重大,务必拿到。至于赵千山……本官会设法拖住他,不让他接触核心防疫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