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二,再借《相马篇·甲字号》,借阅人赵千山。】
【八月初三,再借《相马篇·甲字号》,借阅人赵德柱。】
短短三个月内,同一部书的不同卷册,被反复借出七次。借阅者只有三人马政司赵德柱(三次),科举院吴有道(两次),刑房赵千山(两次)。
时间线清晰地展开从五月初赵德柱次借阅开始,紧接着是吴有道,然后是赵千山。之后三人轮番借阅,频率几乎保持半月一次,直至八月初赵德柱最后一次借阅,距离科举院起火失窃,仅仅相隔四天。
文渊合上沉重的登记册,指尖冰凉。他没有惊动又开始打盹的老书吏,只迅将这几行记录一字不差地抄录在随身纸笺上,折好收入怀中,快步离开了这座充满古老秘密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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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两刻·州府衙署刑房偏厅
偏厅内,林小乙听完文渊的汇报,目光落在纸笺那几行借阅记录上,久久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赵千山两次借阅,”林小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理由都是‘查案参考’。六月一次,七月一次。何种私马贩运案,需要总捕头亲自反复查阅《马经》相马篇?且时间点与赵德柱、吴有道的借阅高度重叠,近乎……轮换接力。”
“更可疑的是,”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根据衙署规制,普通案件查阅典籍,通常由书吏或经承办理,记录在案即可。总捕头亲自借阅,且频繁如斯,本就异常。而他所查的‘私马贩运案’,在刑房近期的案卷摘要和缉捕文书中,并无突出记载。”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赵千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页墨迹未干的纸张,是周慕贤审讯供词的摘要整理。
“林副总提调,文先生也在。”赵千山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办案后的疲惫与专注,“周慕贤的初步供词整理出来了,有些地方需要推敲。”
“赵总捕来得正好。”林小乙抬头,神色平静无波,“正有一事请教。藏书楼记录显示,你于六月初九和七月廿二,两次借阅《马经·相马篇》,登记事由均为‘查案参考’。不知是何案件,需赵总捕如此费心钻研相马之术?”
赵千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又无奈的笑容,走到桌前,将供词摘要放下“哦,是那桩旧案。有几个漳县来的马贩子,勾结边镇驿站小吏,用agedout(龄)的劣马,冒充三岁口的健马,高价卖给往来的商队,甚至试图流入军营辅马采购。案子牵扯马匹齿龄鉴定、体态伪装手法,颇为专业。我虽有些经验,但为求稳妥,避免断错,便去查阅了典籍。怎么?这书……有什么不妥?”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神态自然,甚至带着点办案者的审慎态度。
“只是循例问询。”林小乙道,目光扫过那几页供词摘要,“此案进展如何?可曾收网?”
“还在查。”赵千山叹了口气,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对方很狡猾,交易多在漳县地界,甚至涉及北边一些模糊地带,线索时断时续。抓了几个小鱼小虾,主犯和马匹源头尚未摸清。不过,周慕贤这老小子吐出的东西,倒是让我想到另一层。”
他话锋一转,将供词摘要推到林小乙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段“看这里。周慕贤供称,‘鹤翼’让他散播谣言时,提供了非常详细的马政数据,包括去岁各马场草料损耗的精确比例、军马汰换的批次编号。这些数据,绝非外人能凭空编造,太真了,真得吓人。”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而深沉“我怀疑,咱们衙门内部……有内鬼。而且位置不低,能接触到马政司,甚至户房、兵房的年度核销汇总账册。否则,这些机密数据如何流出?”
林小乙看向他手指点着的那行字【去岁骐骥马场精料损耗定额三成二,豆料四成一,此数据与马政司年终核销副册第七页记录吻合。】
“赵总捕认为,内鬼可能出自马政司?”林小乙问。
“或者,”赵千山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分享机密的姿态,“是那些有权限跨房调阅、汇总稽核各处账册的人。比如户房几个老经承,或者……咱们刑房因办案需要,也能调看相关卷宗。”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当然,这只是推测。此人必定心思缜密,行事隐蔽。”
这话说得巧妙。既指出了可能性,又似乎将自己也划入了可疑范围,反而显得坦荡。是在暗示他人,还是在为自己可能暴露的接触权限做铺垫?
林小乙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拿起那几页供词摘要,快浏览一遍,道“赵总捕辛苦了。周慕贤的审讯还要继续深挖,特别是他供出的‘漳县马帮’这条线,与那批‘新马’的关系,务必厘清。”
“明白。我会亲自盯紧。”赵千山拱手,不再多言,起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文渊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声道“他的解释看似合理,但时间点过于巧合。六月初,正是假李焕活跃、开始接触财政数据的时期;七月末,则是假老余渗透马场、监控‘新料’的关键阶段。而《马经》借阅,恰好成了串联这两个看似无关人物的潜在线索。”
“暂且按下。”林小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物件——那是从马场工具房第三根梁柱缝隙中搜出的密信残片。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张仅有半掌大小、边缘粗糙的黄色竹纸,纸上写着一串古怪的字符
【漳县??,八月十三,?应?马三百匹,?入骐骥。】
字符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书写仓促。它们看起来像汉字,却又似是而非,结构扭曲,如同蒙着一层薄雾,无法直接辨识。
“能看出门道吗?”林小乙将纸条递给文渊。
文渊接过纸条,凑到窗边最亮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感受墨迹的凹凸。他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些怪异字符上反复流连,口中无声地念诵着。
“字符的结构有基本规律,”片刻后,文渊抬起头,眼中闪着专注的光,“并非胡写乱画。你看这个‘县’字,右半边的‘系’被写成了‘?’,像是将原本的笔画进行了增减和位移。这个‘马’字写作‘?’,更是完全变形。这很可能是一种基于现有汉字字形的替换密码,每个怪字都对应一个正确的原字。”
他迅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若蔡大人所言属实,旧密码本以《马经·相马篇》特定章节的字序为基表,那么这种现场急就的密信,很可能使用了简化或变通的同类规则。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基表’和替换规律。”
他飞快地写着,将纸条上的怪字与《相马篇》第七章可能出现的字进行比对、假设、验证。时间在笔尖沙沙声和偶尔停顿的思索中流逝。林小乙和柳青静静等待,室内只余下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文渊笔尖一顿,低呼一声“找到了!”
他眼中爆出豁然开朗的光芒,语加快“基表是《相马篇》第七章第三行!‘马之相,先观其头……’这一行共二十八字。替换规律是——每个密文字,取基表对应位置的原字,然后将其‘右偏旁’(或右侧主要结构)的笔画数,减去二,再依此笔画数,在《说文解字》部表中找到对应部或简单字形,进行拼凑或变形书写!这是一种双层加密!”
他手下不停,根据破译出的规则,快将纸条上的怪字逐一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