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军大营。
中军大帐旁的子帐内,油灯已灭。
袁绍裹着裘被,睡得沉。
连日来阵前督战,加之韩猛一事惹了一肚子火,这几天睡得不是很安稳。
今日无事,便饮了数盏热酒,倒头便沉了过去。
“主公。”
帐门口,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主公!”
第二声稍重了些。
袁绍猛地坐起。
右手已经攥住了枕下的短刀,刀刃出鞘三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
“何事?”
嗓音嘶哑,带着被惊醒后的暴躁。
“可是曹贼劫营?!”
亲卫隔着帐帘,声音颤“非是劫营。邺城急报,审大人亲笔,加急火漆,不敢耽搁。”
袁绍攥刀的手一松,短刀推回鞘中。
他坐在榻沿,沉默了两息,伸手揉了揉眉心。
“掌灯。”
亲卫挑帘而入,火折子一吹,灯盏点着。
橘黄的光打在袁绍脸上,照出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连日来的焦灼与失眠,全刻在这张脸上。
竹管递到手中。
袁绍接过来,指甲划开封蜡。
蜡屑掉在裘被上,他也没去管,只是直接抽出帛书,展开。
果然是审配的笔迹。
一笔一划端方刚正,连行文的格式都和平日无二——先禀大事,再陈细节,末尾附策。
“主公钧鉴——”
前四个字平平无奇。
袁绍的目光往下走。
“近半月间,冀州世家异动频仍。清河崔氏领衔,博陵、安平、巨鹿四郡十余名出身大族之掾吏,集中递呈辞文。”
袁绍的手指捻着帛书边角,缓缓摩挲了一下。
“崔季珪挂印归乡,闭门谢客。其门生故旧闻风而动,纷纷效仿。”
眉头皱了。
“各郡征兵额定八千,实到不足五千。较前月骤降三成。”
手指停了。
袁绍将帛书往灯下凑了凑,目光钉在那个数字上。
三成。
他继续往下看。
“赵郡李氏言族中丁壮皆染时疫,拒出人丁。中山甄氏以秋收未毕为由闭门不见征召之人。”
袁绍的呼吸重了一截。
再往下。
“河间邢氏族长当面对征召掾吏言——”
“吾家子弟读圣贤书,不为不仁不义之主效死。”
袁绍的眼珠子钉在这一行上。
手猛地攥紧,帛书在掌中揉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没有出声。
灯火在案角跳了两下,映着他那张铁青的面孔。
颧骨的肌肉一寸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