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那倔骨头正与牢中的鼠蚁为伴。
沮授。
那是个行事稳重得挑不出毛病的人。
进军白马之时,沮授曾苦口婆心。
“主公,我军数量庞大,然兵贵神,师老必疲。不如分兵驻守黎阳,以为后援。步步为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结果呢。
自己嫌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嫌他行军太过拖沓,有损王者之师的锐气。
一道将令夺了兵权,打去白马监禁起来了。
喉结滚了滚,嘴里满是苦涩。
白日那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
几千具焦尸堆在官渡阵前。
如今再回想田丰那句“曹操善奇谋”,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那灰墙不正是奇谋,那黑油不正是奇谋。
沮授那“步步为营”的策论,才是稳妥的破敌良方。
这两人若在军中,绝不会容忍郭图献出那等小儿科的把戏,绝不会让淳于琼顶着箭雨往火坑里跳。
悔意破土而出,顺着心脉刚要攀升。
不行!
袁绍一拳砸在手心。
硬生生把那点微弱的悔意,凭借骨子里的倨傲强行绞杀。
我袁本初乃四世三公的嫡宗,讨董卓、灭公孙瓒,雄霸河北,天下谁敢不从。
我是这天下最有资格问鼎九五之人。
我怎会有错。
我又怎么能错?
若是遣使回邺城将田丰放出大牢,再派人去白马请回沮授,那这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自己。
郭图、逢纪这帮人必定心生怨恨,前线将士亦会觉得主帅朝令夕改、用人不明。
这七十万大军的军心,岂不因为这一纸认错的诏书而彻底涣散。
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田丰不识大体,错的是沮授不顾君颜。
错的是郭图献策无用,错的是许攸不懂用兵。
即便战局艰难,我袁绍也绝不能向臣子低头!
狠狠咬着牙,袁绍将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转过身,大口喘着粗气,借着残烛的光亮,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木架上的那幅巨大舆图。
一整张鞣制极好的羊皮,上面用朱砂和黑墨细细勾勒着北方数州的山川水脉。
袁绍盯着那图,原本散乱的视线,在最上方的那一块区域停顿。
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