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儒生处理完场面,快步走到孙乾面前,长揖一礼“在下乐安孙炎,字叔然。久仰公佑师兄大名。”
“原来是叔然。”孙乾恍然,连忙回礼。
他在徐州时便听过这个名字。
郑玄晚年收的高徒,虽出身乐安孙氏,是兵圣孙武的后裔,却不喜兵法,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痴。
据说在音韵训诂一道上,极有天赋,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老师这一路,辛苦师兄照料了。”
孙炎看着瘦骨嶙峋的郑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转而伸手接过郑玄的另一只手臂,“师兄,咱们先扶老师回家。”
这时,那高密县令也凑了上来,满脸堆笑“郑公,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了最清幽的宅院,早已打扫干净,锦被软塌一应俱全,还请郑公移步……”
“不必了。”
郑玄摆了摆手,拒绝得干脆“老夫是高密人,有自己的家。那几间草庐虽破,却睡得踏实。”
县令还想再劝,却见孙炎淡淡看了他一眼“明廷请回吧。师尊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莫要让老人家不痛快。”(明廷是对县令的一种尊称)
县令讪讪一笑,只得作罢,拱手道“是下官考虑不周,大司农清简之风,下官佩服。日后府中若有需用,只管遣人知会下官。”
……
郑家旧居,在城东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院门半掩,推开时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居住。
唯有院中那棵老桑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在烈日下投下一片浓荫,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郑玄推开弟子的搀扶,颤巍巍地走到树下。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指尖划过那些岁月的纹路,老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当年离家时,他还意气风。
如今归来,树已成材,人却已是油尽灯枯。
孙乾和孙炎一左一右侍立在后,谁也没有说话。
这满院的荒草和这棵老树,仿佛成了一道屏障,将外面的乱世隔绝开来。
“叔然。”郑玄忽然开口。
“弟子在。”
“当年老夫在此注《毛诗》,那石桌还在么?”
孙炎快步走到草丛中,也不顾荆棘挂破了衣衫,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张布满青苔的石桌“老师,还在。”
郑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还在就好,还在就好。把这儿收拾收拾,老夫,就在这儿住下了。”
学生们忙里忙外,很快屋子就收了出来。
这一住,便是数日。
孙乾原本想要返回许都复命。
但看着郑玄这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样子,那只迈出去的脚,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时候走,那是大不孝。
于是,孙乾挽起袖子,干起了管家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