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衡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让张老三都愣了愣。他蹲在陆织跟前,伸手想摸她脸上的伤,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娘,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织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攥得白的拳头,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这孩子定是一路跑回来的,定是在路口就看出了不对劲。她用力摇着头,想让他走,想让他别管自己,可思衡只是固执地蹲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刀——是陆织去年给他买的,让他在学校削铅笔用的。
他打开刀,小心翼翼地割陆织手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太紧,刀刃又小,割了半天也只磨断了几根麻线。张老三在旁边看得不耐烦,抬脚就踹了思衡一下“小兔崽子!你也想反了?”
思衡被踹得趴在地上,手里的刀掉了。他没哭,也没回头,就那么趴在地上,肩膀微微抖着。陆织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剜似的疼——她费了这么多年劲想护着的孩子,终究还是被拖进了这泥潭里。
那天下午,张老三没再打陆织,也没再骂思衡。他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蒂扔了一地。张婆子躲在里屋不敢出来,偶尔探出头看一眼,又赶紧缩回去。陆织被松了绑,却被锁在了里屋,思衡守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尊小小的石像。
陆织隔着门板喊他“思衡,你进来。”
思衡没动。
“思衡,娘有话跟你说。”
过了很久,思衡才慢慢转过身,推开门走进来。他没看陆织,径直走到炕边坐下,拿起那个陆织缝了一半的布娃娃——是上次那个病逝女人留下的,陆织一直想把它补得再像样些。
“娘,”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徐老师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
陆织的心一紧“她说了什么?”
“她说,有些罪,不是生下来就该背着的。”思衡的手指摩挲着布娃娃粗糙的边缘,“可我是不是……就是那个罪?”
陆织猛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不是!思衡你听着,你不是罪!罪的是张老三,是那些把人当牲口卖的畜生!你是娘的孩子,是娘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可我长得像他。”思衡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学校里有人说我跟张老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我长大了也会像他一样……娘,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胡说!”陆织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掉在思衡手背上,“你活着才好!你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堂堂正正!你要看着那些畜生遭报应,要看着这村子变干净,这才是你该做的!”
思衡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陆织抱着他的肩膀,一遍遍地说“不是你的错”,可她知道,有些话像针,扎进心里了,就很难再拔出来。
那天晚上,张老三破天荒没锁里屋的门。陆织躺在床上,听着思衡在隔壁炕上翻身的声音,一夜没合眼。她知道张老三是故意的——他想让思衡看着她“安分”,想让这孩子成了拴住她的绳。可她偏不,她明天就去找小翠,就算拼了命,也要把那个中间人要“进货”的消息送出去。
天快亮时,陆织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思衡长大了,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城里的学校门口冲她笑,眼睛亮得像小时候看煤油灯的样子。她笑着朝他跑过去,可跑着跑着,思衡的身影突然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猛地惊醒,心口跳得厉害。隔壁炕上没了动静,静得反常。陆织赶紧爬起来跑过去,掀开思衡的被子时,浑身的血都凉了——孩子穿着他最干净的那件蓝布褂子,手腕上划了道浅浅的口子,旁边放着那张陆织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烟盒纸,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妈妈去寻找你真正想要的幸福。”
陆织伸出手,想摸思衡的脸,指尖却抖得碰不上去。孩子的脸很白,嘴唇抿着,像是只是睡着了。可那渐渐变凉的体温,那手腕上凝固的血迹,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的思衡,她拼了命想护着的芽,自己把自己掐断了。
“思衡……”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撞破了清晨的寂静,撞得窗棂直响,撞得院子里的鸡飞狗跳,却再也撞不醒那个紧闭着眼的孩子。
张老三和张婆子被哭声惊醒,跑进来看到炕上的情形,张婆子“哎哟”一声就晕了过去。张老三愣了半天,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骂了句“造孽”,却没敢看陆织的眼睛。
陆织没哭多久。她慢慢擦干眼泪,把思衡抱起来,轻轻放在自己的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又把那个布娃娃放在他手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拿起了那把昨天被张老三夺走的菜刀。
张老三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哆嗦着“陆织,你……”
陆织没看他,只是用袖子擦了擦刀上的灰,声音平静得可怕“张老三,你说对了,我走不出去这山。可我能把你们都拖进来陪我。”
那天之后,村里的人再也没见过陆织笑。她没跑,也没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王家,给思衡守着灵。张老三想把思衡葬在村后的乱葬岗,陆织拿着菜刀堵在门口,谁也不让靠近,最后只能把孩子葬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那是思衡小时候最爱爬的树。
下葬那天,陆织没哭,只是蹲在坟前,把思衡写的那张纸烧了,纸灰被风吹起来,粘在她的头上,像落了层霜。
三天后,邻县车站的“进货”行动被警察抓了个正着。带队的警察说,是有人提前报了信,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接头人的样貌,连中间人左耳朵上缺了块肉都记得明明白白。
张老三和村里几个参与拐卖的人被抓时,陆织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被戴上手铐押走。张老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点说不清的茫然。陆织没理他,只是轻轻抚摸着老槐树的树干,那里离思衡的坟最近。
案子查了很久,牵扯出了十几个村子,救了二十多个被拐的女人和孩子。有人说要给陆织记功,可找到王家时,只看到空荡荡的院子和老槐树下小小的坟。陆织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后来有人说,在邻县的火车站见过一个女人,背着个旧布包,包里好像放着个布娃娃;还有人说,在城里的孤儿院门口看到过她,站着看了半天孩子,没说话就走了。
再后来,她就到了余娉和易安这里。
那是个傍晚,陆织站在院子门口,头白了大半,脸上刻着深深的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补了又补的布娃娃。余娉和易安对视了一眼,没问她是谁,只是把她让了进来。
晚饭时,易安给她盛了碗粥,她没动,只是看着桌上的煤油灯——和当年她给思衡做的那个很像。看了很久,她突然轻声说“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余娉和易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或许是来寻亲的。易安刚要问孩子的名字,就见陆织慢慢蹲下去,把布娃娃放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摸着地面,像是在摸孩子的脸。
“思衡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娘把那些畜生都送进去了,这地方干净了,不会再有姑娘小孩被拐来了……娘做到了。”
她顿了顿,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可你也是我的孩子啊……你怎么就不等着看看呢?”
晚风吹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轻声叹气。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陆织佝偻的背影,和那个躺在地上、被摸得亮的布娃娃,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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