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仇流的头像,进了朋友圈。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的,配图是一张云雾缭绕的山脊线,几个穿着冲锋衣的人排成一列在碎石坡上往上爬。
配文只有四个字鳌太,徒步。
本来想走个捷径,问下囚牛是怎么回事,但看来现在看来只能自己上了。
陆离把手机屏幕按灭,仇流正在千里之外的山脊上背着登山包喘粗气,这条线走完少说还要好几天,等他出山有信号了,孟晚的生日已经过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起头来。
“孟晚。”
孟晚从沙后面直起身“在。”
“我要把你的魂魄带到一个地方去,你的身体留在这里。”
孟晚眨了眨眼,魂魄离体,这四个字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是恐怖故事的开头,但从这个灰眼道人口中说出来,语气平淡得跟“我带你去镇上吃碗面”一样。
她居然也不怎么怕,毕竟能让枯木开花的人,把她的魂魄带出去散个步,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
“好,我跟着道长。”
陆离从虚空中抽出一张灰气符箓,灰气凝成的纸面上写着一个“定”字。
他把符箓往孟晚额头上一贴。符箓贴上皮肤的时候孟晚整个人晃了一下。
“呼!”
而后从她身体里走出来另一个【孟晚】。
但她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在符箓贴上额头的那一刻就闭上了眼睛,但因为另一道青绿色的气,同时从陆离指尖弹进了她的心口,这具空洞的身体没有倒下。
青女的生机灌进去,心跳还在跳,血流还在流。
坐在木沙上的黄越和孟时,看到孟晚的魂魄从自己身体里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孟时站起来,又坐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地搓。
他某个时间不幸见过亡魂,见识过那阴冷而可怖的东西,但当他女儿的魂魄从自己身体里走出来。
这一幕把他们一辈子建立起来,对“魂魄”的认知砸得七零八落。
而随着孟晚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方桌上那只缺角的白碗出了一声极细极清脆的碎裂声。
白瓷碗从缺口处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往碗底蔓延,然后从碗底往碗沿延伸,顷刻间布满了整只碗。
明明没有外力碰它,它自己就碎了。
这只碗放在这里二十多年,一直在代替孟晚——碗在,命数就找不回来。
现在陆离直接把孟晚的魂魄抽走了,碗失去了替代的对象,二十多年的时间在几秒之内全部反扑回来。
白碗化成了飞灰,不白色的粉末堆在方桌正中间,最后几缕盘踞在碗口的阴气失了依附,徒劳地盘旋了两圈,被窗外灌进来的穿堂风吹散了。
孟时的视线从女儿身上拔出来,落在方桌上那堆白粉上,嘴里木然地说“道长真厉害。”
他这种天天只会喊号子的人找不到更漂亮的形容词,翻来覆去也就是“真厉害”“太厉害了”“怎么这么厉害”,他全部的词汇量,加起来都够不到眼前正在生的事实的下限。
陆离把那张定身符往孟晚的身体方向推了推,让它贴得更稳。
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的孟晚肩膀随着平稳的呼微起伏,像一个趴在课桌上午睡的学生。
他转过身,对黄越和孟时点了下头“我带她去了。你们看好这具身体,符箓别揭。”
黄越和孟时从木沙上站起来,站得笔直,像是当年站在师傅面前听训的徒弟。
“道长小心。”黄越说。
孟时也说“道长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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