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合作了十几年了,送走的人数不过来。
有八十多的老人,有中年人,也送过孩子——那一次孟时破了规矩,在灵前掉了一滴真眼泪,回去大病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黄越后来骂他,他只说自己没忍住。
从那以后他再没破过规矩。
下午四点出殡前的最后一轮哭丧。
孟时站到灵前,清了清嗓子。铜锣敲了一下,余音在堂屋里荡开。
他开始唱起来——数着调子,把程家老爷子的一生从头唱到尾。
哪一年生的,小时候放过几年牛,哪年娶的媳妇,生了几个孩子,几个考上高中,几个出了省打工,哪年摔过一次腿,哪年大儿子盖了新房,老爷子在新房门口坐了一天说这辈子值了。
每一段都对应一个年岁,唱的调子一高一低,长音拖着尾音,不长不短,刚好够灵堂里的人想起一件事来。
有人开始抹眼睛了。
孟时的眼睛是干的,他的嗓子很稳,气息从丹田往上推,每个字都落得实在。
他唱到老爷子最后一天喝粥的事——“喝了粥,碗放了,靠在床头眯一觉,梦里有人来接他了”
他的眼皮垂着,嘴角没动。
灵堂里的哭声渐渐起来了,几个女眷跪在蒲团上哭得肩膀颤。
孟时把铜锣又敲了一下,收了最后一句“……人间烟火八十九,天上云开又一春。”
然后他退到一边,把铜锣用红布盖上。
黄越站在灵堂门口,抱着胳膊看完这一幕。
他没有鼓掌,抬棺匠不鼓掌,哭丧不落真泪。
——这是‘规矩’。
傍晚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散了,只剩程家几个至亲留在老宅里洗漱准备守上半夜。
黄越和孟时在厨房里各端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完。
黄越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工具袋里把封钉的锤子拿出来擦了擦。
孟时靠着灶台喝了口水,两个人没有说话。
“哞——吼!”
这牛叫声凄厉绵长,像被人拽着脖子从喉咙深处往外扯,拉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声音在村子上空飘过去,飘到祠堂门口的槐树上停了一下。
黄越和孟时同时抬起头,这个‘声音’不对劲!
谁家的牛晚上跑出来了?再说村里现在没人养牛了。
“哞!”第二声牛叫又传过来。
其他人都完全没听见!
门口的亲戚还在打麻将,东风碰红中,一个婶子抓了一张牌喊了声“杠”,几个孩子从祠堂门口跑过去踩着自己的影子笑。
黄越把手上的锤子轻轻搁在灶台上,孟时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水池边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厨房。
祠堂的门大开着。
灵前的长明灯还点着,火苗被晚风吹得晃动。
黄越站在祠堂门口往外看——就看见了一个年轻的道士,坐在一头【白牛】的背上。
白牛很大,比普通的牛还大了好几圈,蹄子踩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下,纹丝不动,眼睛朱红,给人的感觉阴冷森然。
单单被这白牛看着,他们黄越和孟时两个中年人全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大凶之物!!
二人对视一眼,手已经摸到了布包里的东西——封棺钉子和哀喜乐器。
白牛背上的人穿一身青灰色道袍,袖口和心口角有几处歪歪扭扭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