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离的灰眼视野中,他看到了更加惊人的景象。
三道颜色各异的光影,正缓缓从余纪、贺苓、陈汐的头顶百会穴飘出,如同烟雾,却又凝聚不散,穿透了车顶的阻隔,在面包车上方的夜空中显化。
从贺苓身上飘出的,是一道清正平和,带着道家清气的光影。
光影扭曲变幻,渐渐凝聚成一个中年道士的虚影,这道士身着干净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但他站立时身形微斜,右腿似乎有些不便,是个瘸腿道士。
从余纪身上飘出的,则是一道庄严厚重,隐含佛门金光的虚影。
光影凝聚成一个老和尚的模样,僧衣朴素,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灯。
只是他的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被烈火烧过的狰狞疤痕,破坏了原本的慈和,显得有几分骇人,是个面目狰狞的癞子和尚。
而从陈汐身上飘出的,最为奇异。
那并非人形,而是一团不断变换着形态的幽蓝水光。
水光中传出的呢喃,似鱼儿吐泡的声音,它在空中盘旋几圈,水光塑形后,竟化作一条仅有尺许长短,却栩栩如生,兼具龙之威严与鱼之灵动的小小鱼龙!
鱼龙在空中轻盈游弋,鳞片闪烁着和螭吻一样的墨绿光泽,最后静静地悬浮在陈汐头顶上方。
鱼龙一双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睛,好奇地“望”向四周,最终定格在远处江边的螭吻身上,流露出一种既亲近又畏惧,既渴望又排斥的情绪。
瘸腿道士、疤面和尚、幽蓝鱼龙,三道虚影穿透车顶,并肩而立,悬浮于夜幕下。
他们的表情带着一丝茫然与追忆,眼睛扫过周围残破的江岸,汹涌异常的江水,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江边——
落在陆离与他那森然鬼气上,也落在了那墨绿长,竖瞳冰冷,浑身散着压抑怒火的螭吻身上。
当他们注意到陆离那双在夜色中依然可见,好似能容纳一切阴阳的灰色眼眸时,无论是瘸腿道士还是疤面和尚,虚影面容上都明显露出了刹那的惊愕与恍然。
道士虚影轻轻“咦”了一声,和尚虚影则低诵了一声模糊的佛号。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感慨,轻声叹道“好一双……‘鬼神之眼’。”
“瘸腿道士”先是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洞彻幽冥,拘役鬼神吗?想不到,真的有这眼睛啊……”
“癞脸和尚”双手合十,低下光头,对着陆离那隐去的左手【卍】字,对着黄泥鬼佛给他的遗留,缓缓道“‘大慈悲、大解脱……’是‘尊者’啊,小友际遇,果然非凡。”
两人的语气都颇为平和,全然没有面对陆离那森然鬼气下,对“邪道”“左道”的敌意
然后,他们的目光才真正聚焦在怒火熊熊的螭吻身上。
瘸腿道士虚影朝着螭吻的方向,郑重稽,语气认真,仿佛面对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无量天尊,龙子大人,贫道与和尚当年留下的这点后手,没想到真有启用的一日。看来,殿下终究还是……挣开了枷锁。”
疤面和尚也合十行礼,声音沙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封印破除,江河动荡,此亦劫数。殿下别来无恙?”
他们客气得近乎诡异,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被他们亲手镇压数百年的囚徒,倒像是面对一位身份尊贵,却因故暂时落魄的旧识,言语间甚至带着歉意。
“无恙?!”螭吻的怒火被这“客气”彻底点燃,他周身水汽炸开,龙相虚影在身后咆哮“你们两个老东西!死就死了,一缕残念依托转世之身苟延残喘也就罢了,竟还敢在转世魂魄深处埋下这等‘引子’!
当真以为我奈何不得你们这点残念吗?!”
疤面和尚脸上疤痕扭动,露出一个堪称恐怖却并无恶意的“笑容”“殿下息怒,非是算计,实乃不得已之‘保险’。当年我二人奉命,行封印之事,自知手段激烈,结下因果。
故留此残念于转世身之中,若后世我等感应到封印异常或殿下脱困,此残念便会被触动显化,一来了结当年未尽之言,二来……或可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瘸腿道士接口道,语气更加温和“我二人残念显化,并未引动天道反噬或殿下封印额外镇压,可见此举……虽出殿下意料,却未必不在‘规矩’之内。”
二人一唱一和,同声开口道“前尘往事,因果已了。我二人封印龙子,是为平息当时水患,阻您不当之举。如今醒来,亦是为应对眼前之局。还望龙子大人暂息雷霆之怒。”
螭吻气得周身水汽紊乱,却又无法反驳。
毕竟死都死了,他们这点后手也活不过今天,而且……他们敢在转世之身动手脚而不被清算,这本身就代表着“麻烦”。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小鱼龙身上时,变得格外暴怒,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背叛“你既已显形,还不归位!重化我之鳞甲,助我重登仙路?!”
那小小的鱼龙虚影闻言,瑟缩了一下,灵动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