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石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那张粗犷的脸上,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柔的东西。不是豪迈,不是温暖,不是欣慰——是爱。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爱,一个兄弟对兄弟的爱,一个死人对活人的爱。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那种温柔和搬山老祖的形象完全不符——一个魁梧的、粗犷的、豪迈的大汉,用最轻的声音说最温柔的话。这种反差让王平的心更痛了。因为他不习惯这样的搬山老祖。他习惯的是那个大嗓门、大笑声、大动作的搬山老祖。他习惯的是那个拍肩膀能把人拍趴下的搬山老祖。他习惯的是那个喝酒用坛子、吃肉用盆子、说话用吼的搬山老祖。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温柔的、轻声的、小心翼翼的搬山老祖。
“等你们打完那场仗,等你们赢了,等你们守护了灵界,俺老石就回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王平的心口。
“在梦里。”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酒里。”
然后他的手指从自己的心口移开,指向虚空深处。那里,有无数光点在飘荡。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透明的、灰色的——五颜六色,像是谁打翻了一个装满了星星的盒子。
“在心里。”
“俺老石,一直都在。”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那双大脚——赤着的,从来不穿鞋的。脚底板上满是老茧,厚得能踩在刀尖上走路。脚趾头很短,很粗,像是五根小萝卜。脚踝上有几道伤疤——那是被山石砸的,被妖兽咬的,被法则碎片划的。那些伤疤已经很老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像是一条条白色的丝线缠在他的脚踝上。
那双脚,开始变得透明。你能看见脚后面的光点——那些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点,从他的脚踝后面透过来,像是他的脚变成了一块磨砂玻璃。
然后是小腿。粗壮的小腿,肌肉紧绷,像两根石柱。腿毛很密,黑黝黝的,像是一片小森林。膝盖很大,骨节突出,像两块圆石头。
然后是大腿。然后是他的腰。然后是他的胸膛。
一点一点地消散,从下往上,像是一根被点燃的香。不是燃烧——燃烧是有火焰的,有温度的,有灰烬的。这是消散。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一点一点地把他从这张画里擦掉。他的脚没了,他的腿没了,他的身体没了——但他的手还在。那只拍过王平肩膀的手,那只弹过王平额头的手,那只握着石斧的手。
那只手,也在变淡。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拇指没了,食指没了,中指没了,无名指没了——只剩下小指和手掌。然后小指没了,手掌从边缘开始消散,像是一张纸被火烧着,从四面向中心卷曲。
最后剩下的,是他的笑容。
那张粗犷的、豪迈的、温柔的笑脸,在虚空中定格了一瞬。像是摄影师按下快门,把那一刻凝固成了永恒。然后那笑脸也开始变淡——先是嘴唇,然后是牙齿,然后是鼻子的轮廓,然后是眼睛。那双浓眉大眼——眉毛很粗很黑,像两把刷子。眼睛很大,眼珠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那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笑。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把一切都交出去了的笑。
然后那笑容也散了。
化作无数光点,飘向虚空深处。
那些光点比法则之海的光点更大、更亮、更温暖。它们是金色的——不是黄金的那种冰冷、坚硬的金色,而是阳光的那种温暖、柔软的金色。它们在虚空中飘荡,像一群刚被放生的萤火虫。它们飘得很慢,很从容,不急不躁——像是在散步,像是在告别,像是在说别送了,回去吧。
王平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他的手穿过了那道身影。
那身影,已经不存在了。
他的手在虚空中停了一瞬——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像是在摸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他的手开始颤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小臂,到整条手臂。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肩膀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
他跪下了。
双膝砸在虚空中,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不是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而是骨头撞击存在的声音。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了虚空的地面。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指张开,指尖深深嵌入虚空——不是虚空有实体,而是他的指甲在用力,用力到指甲盖都泛白了。
“搬山前辈——!”
他的嘶喊,在虚空中回荡。
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它更像是受伤的野兽出的哀鸣。嘶哑,破碎,带着血。它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出来的,是从心脏里出来的,是从灵魂里出来的。那声音在虚空中传播,与那些光点相遇,激起一阵剧烈的共鸣。那些金色的光点在那声音中颤抖了一瞬,然后继续飘远。
那些光点,在他面前飘荡了一瞬。
它们围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它们排成一列,向虚空深处飘去。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远处的一串光点,像是一条流淌在天上的金色河流。
那条河流在虚空中蜿蜒前行,绕过了那些法则之海的残影,绕过了那些时间逆流的漩涡,绕过了那些道心劫的幻象——然后它拐了一个弯,消失了。像是河流汇入了大海,像是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搬山老祖的笑容,最后在他眼前定格。
那笑容——豪迈而温暖。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泛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鼻子微微皱起来,像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
如同当年在法则回廊外。
那时候,他们刚被银色守卫追杀了三天三夜,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法则回廊的入口就在前方,但银色守卫追得太紧,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打开入口。搬山老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追来的银色守卫。他回头看了王平一眼,笑着说
“兄弟,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去,握着石斧,冲向那些银色守卫。他的背影——宽阔的、厚实的、像山一样的背影——在银色的光芒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银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然后一声巨响。然后——
再也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