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时间都在倒退。每一步,世界都在被改写。每一步,他都离“不存在”更近一步。
他不在乎。因为灵界还在等他。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了——在时间逆流中,身体不会累,因为时间在倒退,你的疲惫也在被倒退。你走一步,时间倒退一步,你的身体状态就回到了走这一步之前。这是一种诡异的平衡——你在消耗,时间在恢复。你永远不累,也永远不前进。
他停下,是因为他看见了——
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虚空中。他的身影很魁梧——不是瘦高个子的那种魁梧,而是像一座山一样的那种魁梧。他的肩膀很宽,宽得像能扛起一整片天空。他的背很厚,厚得像一堵城墙。他的手臂很粗,粗得像两根房梁。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在那些光点的照耀下,泛着一种温暖的光泽——那是阳光晒出来的颜色,不是修炼修出来的。他在凡间的时候,一定经常在太阳底下干活。搬山,搬石,搬木头。他的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石质的小斧。
那斧头很小,和他的身材比起来,小得像一个玩具。斧柄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做的,上面有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他的手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斧刃是用一种黑色的石头做的,磨得很亮,在光点的照耀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做工很粗糙——不是工匠的手艺不好,而是材料本身就是这样。石斧不可能像铁斧那么锋利,不可能像钢斧那么坚硬。但它很朴实。很厚重。很可靠。
那柄石斧,王平认识。
那是搬山老祖的信物。是他亲手雕刻的,从不离身。即使在战斗中,他也从不把它收进储物袋。他说“俺老石的东西,就要拿在手里。收起来,就找不着了。”
王平的心,猛地一跳。
那一跳很重,重得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锤子。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被时间逆流停止的,是被情感停止的。然后它又跳了起来,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眼睛变得模糊,他的手在抖。
“搬山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摩擦他的声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
粗犷而豪迈。浓眉大眼,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挺直,鼻头有点大——在凡间,这种鼻子叫“蒜头鼻”,不好看,但很憨厚。嘴唇很厚,嘴角永远挂着一抹笑容。不是那种矜持的、含蓄的、仙人的笑容。而是一种豪放的、大咧咧的、凡间铁匠铺老板的笑容。他的下巴上有密密麻麻的胡茬,青黑色的,像是三天没刮胡子。他的耳朵很大,耳垂很厚——在凡间,这叫“福相”。
此刻,那笑容依旧。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兄弟,你们来了。”
搬山老祖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在虚空中回荡。那声音很大,但不刺耳。大得像寺庙里的钟声——你知道它很响,但你不会觉得难受。因为它不是噪音,它是——一种宣告。一种“我在这里”的宣告。一种“我还活着”的宣告。一种“你们来了,我很高兴”的宣告。
那声音与记忆中一模一样。豪迈,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就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粥,就像雨天里的一把伞,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你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当你失去它的时候,你才现——你再也找不到第二碗这样的粥,第二把这样的伞,第二盏这样的灯。
王平的眼泪,瞬间涌出。
不是在眼眶里打转——是直接涌出来,像是有人拧开了他眼睛里的水龙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衣袍上。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现在又被泪水浸湿。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痛的,哪些是念的。
他想冲过去。
他想抱住那道身影。他想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像抱住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他想告诉他——他有多想他。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在每一次生死攸关的战斗,在每一个需要有人并肩而立的时刻——他都在想他。
他想告诉他——他为他报了仇。那些银色的杂碎,那些秩序的走狗,那些杀了他的人——他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他用混沌之力,用混沌领域,用混沌之道——他为他们报了仇。
他想告诉他——灵界还在。他守护了灵界。像他当初守护他们一样。他没有辜负他的嘱托。他没有忘记他的牺牲。他没有让他白死。
他想告诉他——他们还活着。苍玄还在,玉琉璃还在,幽影还在。他们一起走过了法则回廊,一起走过了归墟,一起走过了法则之海。他们还在。他们还活着。他们还在向前走。
但他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假的。
搬山老祖已经死了。
在法则回廊外,为了给他们轰开生路,他自爆了山岳之核。那是他的本命之物,是他的道,是他的命。他把它炸了,炸开了一条路。然后他的身体——那个魁梧的、像山一样的身体——化作了漫天的碎石。那些碎石在虚空中飘荡了很久,然后被归墟的黑暗吞噬了。
他的遗体,葬在第九道院后山的孤峰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他不需要那些东西。他就是一座山。他的遗体就是一座山。王平给他立了一块碑,用山上的石头刻的,上面写着“搬山老祖之墓”。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刻的。因为王平不会刻字。他从来没有给人刻过碑。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需要给人刻碑。
那是假的。
可是——
那声音那么真。那声音里有他的口音——凡间某个山区的方言,王平从来没有听过的口音。他说“兄弟”的时候,会把“兄”字拖得很长,像是一声叹息。他说“俺”的时候,会把鼻音咬得很重,像是鼻腔里塞了一团棉花。他说“老石”的时候,会在两个字之间加一个很轻的停顿,像是“老——石”。
那笑容那么真。那笑容里有他的皱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三道很深的纹路,像是一把扇子打开了。他的嘴角会往两边咧,咧得很开,露出里面的牙齿——他的牙齿不是很白,有些泛黄,但很整齐。他的鼻子会微微皱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好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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