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黑白照片。
汪婷婷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凑近前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照片大小不一,材质看起来都很老旧,有些甚至已经严重泛黄、脆化。照片上,全是一个个女子。年轻的,面容姣好,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从民国时期的旗袍襦裙,到七八十年代的列宁装、碎花衬衫……她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温顺浅笑,有的目光茫然,有的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
但没有一张照片,透露出一丝一毫真正属于生活的烟火气。它们像是一批被精心收集、整理,然后统一展示在这里的……标本。
失踪的女性。那些档案里冰冷的名字,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面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四肢凉。她颤抖着手,举起相机,对着这面恐怖的“照片墙”连续按下快门。闪光灯在昏暗的祠堂里一次次爆亮,映得那些女子的面容忽明忽灭,仿佛活了过来。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拍摄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镜子里,她自己的影像旁边,极快地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
她猛地扭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脸色苍白,眼神惊惶。还有她身后空旷的祠堂,以及那排沉默的牌位。
是错觉吗?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照片上。她仔细地审视着每一张面孔,试图从中找出与失踪档案记录的关联。照片排列得似乎毫无规律,年代交错。她看到一张照片上的女子,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笑容腼腆,穿着大概是六七十年代流行的格子外套;旁边另一张,则是一个烫着卷、穿着高领毛衣的女子,眼神里有股知识分子的清傲……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在镜子边框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被几根悬挂的陈旧红色丝线半遮半掩着,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张照片看起来相对较新,相纸的质地与她刚才看到的那些老照片有明显区别。照片上的女子,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长披肩,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那笑容……
汪婷婷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她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轻轻拨开那几根碍事的红丝线,将那张照片完全暴露出来。
清晰的五官,熟悉的脸部轮廓,甚至连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就是她自己。
汪婷婷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香炉上,出一声闷响。铜炉摇晃,香灰簌簌落下。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挤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可能!
她从未拍过这样的黑白照片!也从未穿过这样的裙子!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谁拍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些……这些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女子们在一起?
混乱与惊骇如同海啸,瞬间吞没了她。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相互叩击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再次出了“吱嘎”一声响。
汪婷婷像受惊的兔子般骤然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之前给她指路的那个干瘦男人。他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个黑洞,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开,形成一个极其僵硬而怪异的“笑容”。
干燥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祠堂里响起,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古井,激起空洞而冰冷的回响
“姑娘……在找第几个媳妇?”
“……在找第几个媳妇?”
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出轻微的回音,撞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撞在汪婷婷骤然缩紧的心口。
媳妇?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烫得她灵魂一哆嗦。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门口那个干瘦的男人。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僵硬得如同面具,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浑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估量。
恐惧在这一刻生了奇异的转化,变成一股尖锐的、求生本能催生的愤怒。她不是待宰的羔羊,她是记者汪婷婷!
“什么媳妇?”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哑,但语气却刻意拔高,带着质问的锐利,“我是记者!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墙上那张,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她伸手指向镜子边框右下角,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但目光毫不退缩地逼视着对方。
干瘦男人对她的激烈反应无动于衷。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甚至没有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那张照片。仿佛她的质问,她的惊恐,她指认的“证据”,都只是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无足轻重的喧嚣。
“都是好姑娘。”他沙哑地开口,答非所问,语调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来了封门,就是封门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那面贴满黑白照片的镜框,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近乎虔诚的满足感。那眼神让汪婷婷遍体生寒。
“你……”她还欲再问,男人却已经转过身。
“天黑了,外头不安生。”他背对着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干瘪的身体挪动,跨过门槛,重新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和雨幕里。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再次出那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最终“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祠堂里恢复了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压抑。
汪婷婷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男人最后那句话,不像关心,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宣判。
“来了封门,就是封门的人。”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与“媳妇”、“第几个”这些词语纠缠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冰冷黏腻的网。她想起资料里那些失踪女性的档案,想起村口老妇人冰冷的眼神,屋檐下男人们沉默的打量,空地上那个年轻男人混杂着贪婪与畏惧的目光……
一个可怕的、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模糊线索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