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你的皮球什么样啊?我们帮你找。”一个年轻护士蹲在她面前,柔声细语地问。
“蓝白的,有小熊的。”小女孩抽噎着说,抬起右手抹眼泪。
我和小陈的目光同时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数字。
“可能是我看错了。”小陈小声说,声音还在颤。
我没说话,盯着小女孩的头。她的双马尾有点歪,左边的绳快掉了,露出里面的头——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
“我知道皮球在哪。”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们回头看去,是住院部的老张头,他在这里做了三十年护工,去年查出肺癌,一直在肿瘤科住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小女孩,“在太平间,18楼,编号17的柜子里,跟那个男孩放在一起呢。”
小女孩的哭声突然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张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和年龄不符的、诡异的笑“爷爷真棒,找到了。”
老张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快……快叫医生!”旁边的护士喊道。
乱哄哄的一片中,我看见小女孩慢慢站起来,朝电梯口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飘在地上,身后的水洼跟着她移动,在地板上拖出条长长的痕迹。
她走进电梯,转身朝我们挥手,手腕内侧的数字17又出现了,黑得亮。
电梯门缓缓合上,显示楼层的数字开始往上跳——8,9,1o……17,18。
老张头在这时停止了呼吸。
老张头的尸体被送到太平间时,我跟着去了。编号18,停在编号17的旁边。
17号柜子打开着,里面躺着那个车祸男孩,身上盖着白布,露出的胳膊上还沾着点泥土。他的手边,放着只蓝白相间的皮球,上面的小熊图案已经被血染红了。
“院长,您看这个。”负责太平间的老李递过来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个红色的绳,“从老张头手里攥着的,不是他的东西。”
我看着那个绳,突然想起小女孩的双马尾——左边的绳掉了。
“老李,”我的声音紧,“编号2的柜子,打开我看看。”
老李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编号2的柜子里,躺着那个坠楼的老太太,白布盖得很整齐。我掀开白布,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个淡淡的黑色印记,像被什么东西擦过,隐约能看出是个数字2。
和小陈手腕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这老太太,是不是有个孙女?”我问老李。
老李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有个,挺小的,三四岁,上次她家人来办手续,还抱着来着,梳着双马尾,挺可爱的。”
我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小女孩找的不是皮球。
她是在找和她一样,在医院里死去的人,用编号来确认。老张头说出了皮球的位置,等于承认他知道编号17的秘密,所以他死了。
小陈为什么会出现编号2?因为她接触过那个坠楼的老太太,替她处理过遗物,甚至可能……她是老太太的亲人?
我冲出太平间,往护士站跑。小陈不在那里,同事说她去了三楼,说是有点不舒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歇。
三楼,是那个老太太坠楼的地方。
我跑到三楼走廊,看见小陈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她的右手举着,对着阳光,好像在看什么。
“小陈!”我喊她。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和小女孩一样的、诡异的笑。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数字2又出现了,这次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深可见骨,黑色的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院长,”她的声音又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那个小女孩,又像那个老太太,“我找到编号2了,就是我呀。”
她的眼睛慢慢变成一片漆黑,像两个黑洞。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头,和太平间里的尸体一模一样。
“还有编号19,”她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数字19正在慢慢显现,黑色的,像用墨写的,“院长,这个编号,是给您留的。”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整个走廊变得阴森森的。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三楼,门缓缓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有个小小的水洼,和一只有着小熊图案的、染血的皮球。
小陈朝我走来,举着两只手腕,数字2和19在黑暗里闪着光。她的脚步很轻,像那个小女孩,又像那个老太太,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
“院长,跟我来吧,”她笑着说,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太平间里,还有很多编号等着呢。”
我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一切。我看见里面站满了人影,都是医院里死去的病人,他们的手腕上都有数字,密密麻麻的,在黑暗里闪着光。
最前面的,是那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她手里抱着那只染血的皮球,朝我挥手,手腕上的数字17黑得亮。
电梯里传来“嘻嘻”的笑声,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又尖又细,钻进我的耳朵里,钻进我的骨头里。
我知道,我跑不掉了。
我的编号是19,已经被记下来了。
就像那些数字一样,刻在手腕上,刻在骨头上,刻在命里,永远也抹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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