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几乎虚脱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按住剑柄的手松开了,掌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他不敢去看云绛挽的背影,只能死死盯着地面,心脏仍在狂跳。
他为什么怕?
是因为那个梦。
那是他刚入青云宗,在分配到的简陋居所里睡下的头几晚。
他做了一个非常长、非常清晰、醒来后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的梦。
梦中,他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那里没有灵气,天空是奇怪的灰蓝色,地上跑着不用马拉、却度飞快的铁皮盒子,天上有巨大的铁鸟轰鸣而过,水里也有长条形的铁鱼穿梭。
人们穿着古怪,住在高耸入云的盒子里,手里拿着会光的小板子,一切看起来繁忙、有序又……脆弱。
然后,云绛挽出现了。
梦里的云绛挽,似乎比现在更……难以形容。
他只是出现在那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可能是一座城市中心,可能是一片原野。
然后,一切都疯了。
起初是目击者的痴迷与狂热,他们丢下手中的一切,哭喊着、笑着、跪拜着涌向他,想要触碰他,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接着,消息以不可思议的度传播,通过那些光的小板子,通过那些铁皮盒子上的窗户。
更多的人陷入疯狂,交通瘫痪,城市陷入混乱。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当有人意识到无法独占这份美,想要阻止这席卷全球的疯狂时,冲突爆了。
争夺、保护、摧毁……各种极端情绪在美的催化下膨胀到极致。
普通的争执升级为暴力,暴力演变成局部的冲突,冲突最终蔓延成……战争。
梦中的画面支离破碎却又充满细节。
导弹拖着尾焰划过天空,目标是云绛挽所在区域,却总在最后一刻偏离或失效。
士兵们红着眼互相厮杀,口号却是为了守护或净化。
城市在炮火中化为废墟,废墟上的人们却对着某个方向喃喃祷告。
田野荒芜,江河染血……
而云绛挽,始终站在某个中心,废墟之巅,血海之畔,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容颜在硝烟与火光中依旧完美无瑕,仿佛这一切毁灭与癫狂,都只是他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是烘托他存在的、盛大而残酷的背景。
最终,那个铁盒与光芒的世界,在无尽的疯狂、争夺与毁灭中,化为一片望不到边的、死寂的灰烬。
唯有那道身影,立于灰烬中央,仿佛亘古如此。
赵无涯就是从这片灰烬的意象中吓醒的,冷汗浸透被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之后,每当看到云绛挽,梦中那席卷世界的疯狂、无意义的战争、以及最终吞噬一切的灰烬,就会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不敢说,也无法解释。
这听起来就像是他自己心志不坚产生的荒谬噩梦。
所以,他怕。
怕这极致之美下潜藏的、足以引毁灭的疯狂引力。
密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缓缓飘浮。
云绛挽专心地看着壁画,赵无涯瘫坐在墙角,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偷偷飘向那道黑色的背影。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是惊心动魄的美,还有那美之下,仿佛连通着无尽灰烬与虚无的、令人骨髓冷的深渊。
密室内的寂静,被一声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清越剑鸣悍然撕裂!
“铮——!”
那声音并不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锋锐与净化之意,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石壁与弥漫的尘埃!
紧接着,密室一侧看似坚固无比、刻画着符文的石墙,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轰中,自外向内猛地凸起、龟裂,最终在一阵炫目的清光中轰然爆碎!
碎石烟尘弥漫,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劈开浊浪的惊鸿,自破口处翩然而入,衣袂拂动间,所有尘埃与煞气皆被排斥在外,清光湛然,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密室。
云绛挽早在剑鸣初起时便已转头望向破壁之处,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闯入,他脸上并无意外。
烟尘稍散,他先看到的却不是为那人,而是跟在后面、灰头土脸、头被刚才的冲击波吹得乱七八糟、正拼命拍打身上灰尘的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