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谨慎的叩击声响起,带着丫鬟特有的、训练有素的怯懦与催促
“小姐?小姐?老爷夫人那边传话,请您即刻去前厅呢”
榻上,云绛挽对那敲门声置若罔闻
他没有朝门的方向投去一瞥,只是单手支颐,手肘撑在黑漆小几冰凉光滑的边缘,目光懒洋洋地逡巡着这方斗室
此处并非真正的闺阁绣户,更像是一处连接内室与外间的过渡性空间,专为女眷稍事休憩、接待亲近女客所设
地方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堆砌的富贵与拘谨的雅致
四面墙壁下半截装着深色木质护墙板,上半截则裱着浅赭色提花暗纹的锦缎,光线晦暗处,那花纹便隐没不见,只留一片沉郁的底色
除了他身下的坐榻和面前小几,靠墙还设有一张细巧的玫瑰椅并一张同套的高脚花几,几上摆着一盆叶片肥厚的兰草,在昏黄光线下显出墨绿的油光,却不见花箭,也无甚香气
多宝阁占据了一整面墙,分成许多大小不一的格子,里头塞满了各色玩意儿
缠丝玛瑙的鼻烟壶、珐琅彩的小圆盒、青玉雕的笔山、白瓷描金的观音瓶
东西杂且多,却并无多少生气,更像是一种财富与身份的无声陈列,蒙着一层薄而均匀的、擦拭不尽的灰尘
屋顶悬下的是一盏四角包铜的方形宫灯,灯罩上绘着工笔花鸟,此刻并未点燃,依赖的仍是窗外那吝啬的天光
窗是槛窗,窗棂格心拼成繁复的步步锦图案,糊着韧性极好的高丽纸
纸上似乎还用极淡的银粉描了暗纹,不透亮,却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景象都隔绝、模糊了,只留下室内这方沉闷的、甜腻与陈旧气味交织的天地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老房子木料、织物、尘土以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若有似无的阴湿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沉淀了不知多少年岁与秘密
静,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窸窣,静得仿佛那昏迷在榻上的王萦微弱的呼吸,都成了某种打破平衡的噪音
门外的丫鬟等了片刻,未得回应,那声音里便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与疑虑
叩门声又起,略重了些“小姐?您可听见了?老爷夫人催得急……”
她不敢擅闯,这是规矩,小姐未唤,下人岂敢推门?那是僭越,是没规矩,轻则掌嘴罚跪,重则撵出府去
可里头无声无息,又怕误了老爷夫人的事,那更是吃罪不起
两种恐惧在她心里交战,最终化为门外细微的、原地踟蹰的脚步声
她苍白着脸想要转身去寻更高级别嬷嬷或管事的意图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挪开时
“吵死了”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不高,甚至有些慵懒的含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如同冰锥轻轻敲击玉磬,清凌凌地割破了室内的凝滞与门外的惶急
门外的动静戛然而止
丫鬟出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的吐息声
“小、小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您可算应声了!夫人老爷那边催了好几遍了,咱们……咱们赶紧过去吧?”
云绛挽没再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支颐的手,理了理丝毫未乱的宽大衣袖,那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懒
然后,他从坐榻上起身
绯红的裙摆如同沉重而华美的血色潮水,层层荡开,掠过榻沿,垂落地面,几乎曳地
珠翠随着他的动作出极轻的、泠泠的撞击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在门后站定了一瞬
然后,他才伸手,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刷着暗红漆的房门
“吱呀——”
略显滞涩的门轴转动声里,门外廊下的光线和微凉的空气一同涌入
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藕荷色裙子,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丫鬟正垂手立在门口,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