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阳看着那只义肢。金属的,冰凉的,精确的。齿轮咬合的部位涂了黄油,在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泽。
“我不记得了。”
小禧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没关系。身体记得。”
沧阳把义肢放回工作台,转头看着窗外。街道上有人在走,早点摊的油烟飘过来,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空啤酒瓶,咣当咣当响。一切和三个月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沧曦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门槛上。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淡金色的光衣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除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七种颜色在流转,很淡,但要仔细看,能看见。
“哥,姐,我饿了。”
小禧笑了。“你想吃什么?”
沧曦想了想。“热汤。什么汤都行。”
小禧走进里屋,生火,烧水,切菜。沈姨送来的干菜和腊肉,挂在灶台上方,熏得黑。她把腊肉切成薄片,下锅,油滋啦一声响,香味弥漫开来。
沧曦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油花在汤里翻滚。
“姐,我能喝到吗?”
小禧回头看他。能量体,光构成的身体。能吃东西吗?
戒指里传来沧溟的声音,很轻“能。光体可以转化物质能量。少喝点,别撑着。”
沧曦的眼睛亮了。小禧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
烫。
但那是活着的烫。
他笑了,眼泪掉进碗里。
“好喝。”
九
下午,沧阳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金属碎片。“活下去”三个字,刀刻的,歪歪扭扭。他把碎片放在掌心,看着那些刻痕。
沧曦走进来,坐在他对面。
“哥,你在想什么?”
沧阳想了想。“不知道。什么都没想。但手在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不是字,是图。齿轮,连杆,轴承,弹簧。一只手的图纸。
“你在画什么?”
沧阳看着那张图。“手。义肢。比老周那个更好的。”
他停了一下。“给谁用的,不知道。但想画。”
沧曦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线条。精确的,干净的,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哥,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沧阳抬头看他。
“爷爷说的。你失去神性之后,会变成最好的机械师。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只有机器。机器不会骗人,不会离开,不会让你失望。”
沧阳沉默了一会儿。“机器会坏。”
“但能修好。”
沧阳看着弟弟。十五岁,光构成的身体,七种颜色在眼睛里流转。但他坐在这里,实实的,温热的,喝了一碗汤,说“好喝”。
“你也会坏吗?”沧阳问。
沧曦笑了。“会。但你能修好。”
沧阳低下头,继续画那张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和三个月前一样。
十
夜里,小禧坐在诊所门口,看着天空。倒计时消失了,管道看不见了,天空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黑的,深的,有星星的。
沧曦坐在她旁边,赤着的脚悬在台阶外,晃来晃去。
“姐,你在想什么?”
小禧看着星星。“在想以后。”
“以后怎样?”
“不知道。但比从前好。”
沧曦靠在她肩上。十五岁的少年,比她还高了,但他弯着腰,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像七岁时那样。
“姐,爷爷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