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接了牒文,当晚便去寻叶秀姑的魂。他也是好说歹说,拿着城隍的眼光替她分析你再缠下去,韩老三死了,你也落不着好,鬼差迟早拿你。不如趁早投胎,找个好人家,来世还能重新做人。
叶秀姑在黄老仙和阴差的两路夹击下,心里那口气终于松动了。她点了头。
五、化解
到了第十天头上,韩家在城隍庙后殿设了法坛,请了呼兰府白塔寺的老方丈了尘和尚带了三名弟子,为叶秀姑做了一场隆重的度法事。
法事那天,天阴着,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城隍庙的飞檐翘角上挂着冰凌子,冷风嗖嗖地灌进来。了尘老和尚披着大红袈裟,坐在法坛正中,手里的木鱼笃笃笃地敲着,嘴里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细流一样,从早到晚,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数十盏长明灯将他瘦削的身形映得有些异样,蜡油滚烫,却烫不出一点烟火气来。
他的三个弟子分坐两边,一个敲磬,一个摇铃,一个跟着诵经。
法坛正北供着一块木牌,上头用朱砂写着“奉天双井子屯叶氏秀姑之莲位”。牌位前摆着三碟供果、一碗白米、一壶清茶,最前头,是一面铜镜——这是了尘老和尚特意让备的。
按他的说法,秀姑被一个“羞”字困了整整一生,原因就在那面照人的镜子里。她当年被人当众羞辱,等于是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被人轻贱的自己,再也没能走出来。如今要渡她,也要从镜子里走。这面镜子不是要照她的相貌,而是要照穿她自己看自己的那双眼——看清了,看破了,才能松开抓住韩老三的那双手。
韩老三被两个人架着,也来了。他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穿着一件不称身的长衫,风一吹就要倒似的。王氏扶着他的胳膊,韩广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
韩老三走到秀姑的牌位前,在蒲团上直直跪下,挺直了腰杆,朝那个牌位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再磕了一个——整整磕了三个头。
殿里殿外不少人看着,有韩家的族人,有从韩家窝棚赶来的邻居,还有几个跟老马头相熟的仙家弟子。韩老三费了好大力气,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把铜镜稳稳地端到自己面前。镜面里照出一张脱了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不是干嚎,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涩得像砂纸在磨嗓子,一边哭一边说
“秀姑,叶秀姑,我韩老三,前世做了那嘴毒心刁的叶桂英——你的嫂子,当众臊你,逼死了你。我前世欠你一句对不住,这一世补给你。请你放下吧,投胎去吧。这场业债,我这里给你磕头认了!”
声音不大,可殿里的人全听见了。王氏捂着嘴哭了起来。韩广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法坛上那铜镜忽然镜面一蒙,像是有人朝上面哈了一口热气。等雾气散开的时候,镜中隐隐约约映出一个穿黑衣裳的年轻女子。她没有怒,也没有冷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镜面与韩老三对望。她的模样和生前一样清秀,只是比在阴司里的时候多了三分活人气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木鱼声还在笃笃笃地响着。了尘老和尚端坐在法坛正中,从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他手里的经卷翻过第十六品,经文从他缺了半颗门牙的唇齿间平稳流出——那是《金刚经》的一偈,不重不轻,像是专门念给她听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镜中那张脸在这句经文里晃了一下,随即淡下去,像一层薄雾被朝阳打散了。守在旁边烧牒文的小沙弥后来回忆,他正往金炉里送最后一道黄裱,手里的火折子还没来得及吹灭,忽然看见香案底下有一条细细的影子贴着地砖滑过去,像一条无声无息的黑水蛇。可等他回过神再去找,香案底下空空荡荡,只有刚烧出来的一团纸灰在冷风里打了两个旋儿。
三个弟子中的一个后来说,他诵经的时候抬头看过一眼,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女子,穿着一件黑布衣裳,在殿柱后面站了一会儿,朝师父了尘老和尚的背影行了个万福礼,然后慢慢化成一缕青烟,顺着北风吹出了庙门。但另两个弟子都说没看见,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花了眼。
法事整整做了两天两夜。老方丈把这事看得很重,亲自带着弟子把《地藏经》从头到尾诵了三遍。他说这个亡魂怨念太深,缠了太久,光是念一段消灾经文,解不开她心上的疙瘩。
法事散了的第二天清早,韩老三从朦胧中醒过来,现自己躺在城隍庙偏殿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新棉被。炉膛里的火还燃着,火苗慢慢舔着柴禾,噼噼啪啪地响。
王氏守在旁边,见丈夫醒了,赶忙凑上来“当家的,你觉着咋样?”
韩老三坐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几个月来第一次,他的手听自己使唤了,不再有那股说不清的外力攥着他往脸上搔。他对王氏招了招手说“媳妇儿,把粥端来吧。”
王氏愣了一下,赶紧把灶台上温着的米粥端了过来。韩老三接过来,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还要第二碗。
王氏当场就哭了。韩广在旁边看着,老泪纵横,连声说“好了好了,可算是好了。”他抹着眼泪,又补了一句“这碗粥,比过年那顿饺子还香。”
从那天起,韩老三再也没有作过。他慢慢养了几个月,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人也胖回来了些。只是他这辈子再也没在人跟前说过一句刻薄的话,嘴里的舌头好像忽然短了半截,连跟人开玩笑都小心翼翼的。
他还每年都去城隍庙给叶秀姑上香,一上一辈子,风雨不误。庙里的小道士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每年到了那同一天,韩玉良准会夹着香烛纸钱,一个人挪到偏殿的老香案前,上一炷香,烧一刀纸,站一会儿就走,也不跟谁说话。那个牌位在老方丈圆寂之后就被撤了,可韩老三就像还看得见它一样,每年到了日子,照样立在它原先摆过的地方,不声不响地递上那炷香。
六、后话
这个故事传开以后,韩家窝棚的人对几件事深信不疑
第一,老马头家的黄家大仙确实灵,能通阴阳,断冤业。后来逢年过节,老马头家的门槛都快让人踏破了,都是来找他看事儿的。他也从不多收钱,一壶酒一盒槽子糕就把事办了,一辈子清贫如洗,但口碑在十里八乡好得吓人。
第二,城隍庙的孙玄真孙道长后来把这桩案子原原本本地记在了庙里的志书上,专门立了一页,写得比判词还详细。据说呼兰城隍庙的旧志上还能翻到这一页。每到初一十五有信众来上香,他若得闲,就把这故事拿出来讲一遍,讲到韩老三在众人面前对着牌位磕头喊“对不起”的那段,总要停一停,说“你们看,嘴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活人。韩老三挨了一世才还清,你们那一句句不该说的话,打算什么时候还?”
第三,也是最让人唏嘘的——那个自尽的姑娘叶秀姑,她不是恶鬼,只是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她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索韩老三的命,等的是有人替那个从没向她说一声“对不起”的人,张嘴说出一句人话。
这话说完了,那道坎也就迈过去了。
至于那个半夜里从城隍庙香案底下滑过去的影子——有人说是耗子,有人说是一条过路的黑蛇,也有人说是叶秀姑临走时回了一下头。但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谁也没看清。
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黑影子的事了。庙里的功德碑上没有她的名字,可所有听过这段故事的人都觉得,她比碑上刻着的那些名字,都要实在得多。
这正是
嘴皮子上的一层皮,磨破了就是一条命;
磨了人家一辈子的脸,自己也得用前世今生来还。
故事讲完了。这里头的事儿您信就信,不信就当我编排着玩儿的。鬼神精怪、仙家阴差这些东西,说实话,咱也不清楚有没有。不过有一条是真的世上有些话,说的时候跟吐瓜子皮似的轻巧,落在别人身上,那就是一座山。下一回您想说“羞不羞”的时候,不妨多看一眼听话人的眼睛。
好了,天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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