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娘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往前轻轻一推。
轰的一声闷响,那团黑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样,炸成了一缕缕的黑烟,在夜风中四散飘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黑烟散尽之后,原地只留下一个烧焦了的大坑,坑里还有些许火星在明灭闪烁。
五通神的本体已经逃了,留下的只是一缕分神。分神被灭,虽然不至于要了它的命,却也足够让它元气大伤,几年之内不敢再出来作乱。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声。陈厚德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哭得涕泗横流,又朝尤三娘连连磕头道谢。玄诚道长收了法阵,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复杂地看了尤三娘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砚秋呆立在人群中,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不敢上前,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的三娘,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到那个小院,回到那棵老枣树底下。
可是他的腿不听话。他的脑子还没有做出决定,脚就已经迈了出去。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朝尤三娘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坚定,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最深的苦难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三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尤三娘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秋以为她要说不认识自己了。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是灶房里烟火气里的笑容,是枣树下那一方小小的菜地里的笑容,是无数个傍晚她在灯下等他回家时的笑容。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只有三个字,可在沈砚秋听来,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沈砚秋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地往下落。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想问这一年多她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苦,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她哭。
尤三娘看着他,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还是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家再说。”
回家。
这两个字,沈砚秋等了一年半。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沈砚秋和尤三娘并肩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吹过,头顶的枣树枝丫沙沙作响,院子里的月光还是从前的月光,只是人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到了家,沈砚秋点上油灯,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是尤三娘烧的——她一进门就习惯性地走到了灶房,烧水沏茶,那动作流畅自然,和从前一模一样。沈砚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一年半的分离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三娘,”沈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颤,“你告诉我,你是人,是神,还是……”
尤三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看着沈砚秋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羞怯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
“我不是紫姑神,”她说,“我只是她座下一个小小的草头神,没有正册的名分,算不得正经神仙。我生前就是这保定府人,乾隆年间生人,嫁人后遭正妻虐待,凌虐致死,死时怨气太重,化作了厉鬼。紫姑神慈悲,收了我做她座下的弟子,让我帮她料理人间痴男怨女的姻缘债。你上香求妻的那天,紫姑神便差我来办你的事。按说办完事我该回去复命,可我……”
她顿住了,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你什么?”沈砚秋追问。
尤三娘抬起眼,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我在你这儿住下来以后,才头一回知道被人在意是什么滋味。活着的时候没人疼过我,死了以后也没有。你对我好,是真心的好,我心里头知道。所以我不舍得走,就一天一天地拖了下来,直到阴司现了,把我抓了回去。”
沈砚秋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尤三娘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又会消失一样。尤三娘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说话,也不动。
“你在阴司受了什么苦?”沈砚秋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尤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关了一阵子,做些苦役。刑期满了我本可以投胎做人,可紫姑神替我递了文书,说我在人间还有牵挂,放我回来做她的地方神使,替她料理保定府一带的阴事。这么一来,我也算是有了正经差事,不用再躲着阴司的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砚秋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阴司的苦役绝不像她说的那样轻松,那一句“也没什么”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他不忍细想的磨难。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好久好久没有松开。
那一夜,保定府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整座县城,覆盖了东头的小庙,覆盖了那条青石板的小巷,覆盖了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天地之间一片洁白,干净得像是一张崭新的纸,等着人去写下新的故事。
沈砚秋和尤三娘并肩坐在老枣树下,身上裹着同一条厚厚的棉被。雪静静地落着,落在他们的头上,眉毛上。沈砚秋伸手拂去尤三娘鬓边的一朵雪花,雪花在他指尖化成了一滴水珠。他想起玄诚道长说过的话——“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他和三娘的缘分,是紫姑神牵的线,可真正把这根线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是他们自己。
“三娘,”他忽然开口,“你会一直留下来吗?”
尤三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嘴角弯弯的,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看你的表现了。”
沈砚秋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伸出小指,勾住尤三娘的小指,就像小时候村里孩子之间拉钩那样“一言为定。我对你不好,你就回天上当你的神仙去。对你好,你就留下。”
尤三娘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指勾得更紧了些。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那棵老枣树上,落在菜地里干枯的丝瓜藤上,落在小庙金色的屋顶上,落在远山近水上。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影。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沈砚秋照例先去东头的小庙上香。他推开庙门,现庙里的香炉里,有一炷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点上了,香烟袅袅地往上升着。神台上的紫姑神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面容和尤三娘有几分相似,却又比尤三娘更端庄、更庄严。
沈砚秋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归根结底,只化作了两个字。
“多谢。”
至于那个想要欺负人的五通邪神——它的分神被尤三娘一掌拍散之后,元气大伤,灰溜溜地逃回了南方的深山老林,据说在瘴气弥漫的老林子里躲了好几年,再也没敢往北边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保定府的百姓们茶余饭后聊起陈家大门口那一场热闹,总是说得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有人说那女子是观音菩萨化身,有人说她是王母娘娘座下的仙女,还有人说她是保定的城隍奶奶显灵。至于沈砚秋和尤三娘后来怎么样了,说法就更多了。
有人说他们白头偕老,尤三娘给沈砚秋生了一儿一女,儿女长大后都有出息,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尤三娘比沈砚秋多活了二十年,把他送走了以后,便在一个十五的夜里,悄然不知所踪。
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做长久夫妻,尤三娘只在人间留了三年,替紫姑神办完了保定府的阴差之后,便回去复命了。沈砚秋也没有再娶,一个人守着那座小庙,做了一辈子的庙祝,死后被城隍爷收去做了身边的一名掌案文吏,在阴司和尤三娘重逢了。
还有一种说法最离奇——说沈砚秋和尤三娘两个人后来都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只是每逢八月十五中秋夜,有人路过东头那座小庙的时候,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一对男女的说话声。有胆子大的人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灯下有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在打算盘,一个女人在旁边做针线,有说有笑的,一如当年在那个土坯小院里,一轮明月照枣花。
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谁也说不准。不过这种事嘛,本来就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闲篇,各有各的版本,各有各的说法。你说你的,我信我的,大家图的就是一乐。
只是有一件事,保定府的人谁都不怀疑——你若是有什么姻缘上的难处,或是求不着称心如意的意中人,就去东头那座紫姑庙里,诚心诚意地烧上一炷香,把她老人家的供果摆得齐齐整整的,心里头想什么,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千万别骗她,也千万别骗自己。
灵验不灵验的,我不敢打包票。可听说啊,去得最勤的那几个姑娘小伙子,没过多久,身边就都多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若不信,改天不妨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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