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楼下的脚步声又响了——橐、橐、橐。
这次,背目鬼直奔费密而来。它背上的竖眼金光大放,刺得费密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此时,杨将军从门后现身,手持一把军中大刀,大踏步迎上前去。那鬼一见杨将军,竖眼中的金光顿时一暗——它还记得昨晚的败绩。
“孽障,还敢来害人!”杨将军大喝一声,“本将受朝廷差遣,为国讨逆,堂堂正气在此,岂容你魑魅魍魉猖狂!”
说来也怪,将军那一喝,声音洪亮如同天雷,震得楼板都嗡嗡作响。他鼻孔中两道白气再次喷出,迎头抵住了背目鬼的金光。昨夜是梦中无意识的自保,今夜却是清醒时主动出手,那白气比昨夜粗了不止一倍,浓如厚墙,坚不可摧。
费密趁机冲进里屋,按照清风真人的指点,在背目鬼留下的那滩黑色黏液上洒了一把朱砂,又点了一张真火符丢上去。嗤的一声,一股黑烟腾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像烧焦的头混合着腐肉的味道。
背目鬼浑身一震,竖眼中的金光顿时暗了大半——那滩黑色黏液,正是它拘禁李副将魂魄的“魂坛”所在。魂坛一破,李副将的魂魄便挣脱了束缚,化作一缕青烟飘出,隐隐有个人形,向着费密拜了一拜,便往城隍庙方向飞去。
背目鬼失去了李副将的魂魄,又见杨将军的白气压了过来,知道自己中了计,转身便想逃。
但清心真人派徒弟连夜去城隍庙烧了一道急奏文书,城隍爷终于派了两名阴差赶来。费密虽看不见阴差的模样,却感到一阵彻骨的阴风扑面而来,院中温度骤降,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鬼楼的四角突然亮起了四盏蓝色的冥火——那是阴司城隍派来的鬼卒布下的“天罗地网”,任你多厉害的孤魂野鬼也逃不出去。
背目鬼走投无路,被阴差用铁链套住了脖子,拖翻在地。那鬼在铁链中挣扎扭曲,出一声凄厉的嘶叫——不是从嘴里出的,因为它没有嘴,而是从那只竖眼里泄出来的呜咽声,像冬日北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尖利而悲凉。
七、送魂法会
按清风真人的意思,背目鬼拘到之后,不能直接打散——它本身也是冤死之人,散了魂魄,太过残忍。当以慈悲为怀,替它消解怨气,送回地府受审,让阎罗天子按生死簿上的功过落。
第二天一早,费密和杨将军便押着鬼囚去了城隍庙。城隍爷的令牌一到,背目鬼便动弹不得,被阴差锁在了庙后的镇魂柱下。
当天晚上,费密在城隍庙外给背目鬼烧了一堆纸钱,又烧了一封替它写的诉冤状纸——“替鬼写状”,这是《云笈辟邪录》上说的高深法门,费密原本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这辈子真能用上。状纸上写明鬼魂某某,生前乃是成都富户,遭冤狱惨死,魂魄含冤不去,化为背目鬼,三十年间杀害人命若干,拘走魂魄若干。请冥司念其冤屈情有可原,其罪虽重,其情可悯,从轻落。
杨将军也命人将那富户的旧案翻了出来,写了一道请罪的文书一并烧了——虽已过去三十多年,当年的冤狱早已无法翻案,但好歹替那冤魂在冥司面前说了句公道话。
城隍庙的老庙祝说,当天夜里他守夜时,听见庙后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呜呜咽咽,从子时一直哭到寅时。那哭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苦楚,听得人直想掉眼泪。天亮之后去看,镇魂柱下湿漉漉一片,不是水,是青黑色的眼泪。
清风真人说,那是鬼魂在消解怨气。能哭出声来的鬼,便有了一半的救度;哭过之后,怨气便散了大半。又过了七日,费密请了几位高僧和道士,在城隍庙为背目鬼做了一场三昼夜的度法会。坛上燃起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僧道齐声诵经,梵音道乐交织,度那四十九年来被背目鬼拘走的无辜魂魄。
法会第三夜,费密在坛前打坐时,恍惚间看见那背目鬼的模样变了——那张白蜡般的脸上,从前那空无一物的面孔竟然隐约现出了五官的轮廓,虽还模糊,但总算有了眉眼。它背上那只竖眼也渐渐闭合了,金光彻底熄灭,化作了一点朱砂痣。
度时辰一到,阴差用铁链将背目鬼的魂魄锁了(此时它的怨气已消,不再挣扎,乖乖就缚),带回城隍庙听候城隍爷落。据清风真人说,城隍爷审过之后,念其本是冤死之人又已知悔悟,从轻落——送往酆都禁闭二十年,不许出来害人,期满之日送入轮回,托生一户清白人家,了结这桩宿债。
至于李副将的魂魄,费密额外做了一场水陆道场,替他度脱罪,送他入了轮回。
四十九日内,成都城隍庙内共做了三场大法会,度了这四十九年来被背目鬼拘走的所有无辜亡魂。城中百姓纷纷捐香油钱、捐米面,一时香火鼎盛。城隍爷念费密有功,派阴差传了一道阴司牌票给他,上面写着凡费密日后遇鬼,可凭此牌差遣当方土地相助。费密将这牌票贴身收藏,视若至宝。
八、尾声
这事过后,费密的名声在蜀中传开了,人人都说费秀才是个懂法术的奇人,连背目鬼都怕他。
成都的百姓私下编了句顺口溜“人怕鬼,鬼怕人。正气在身,万邪不侵。你若心虚,鬼便登门。”
杨将军后来奉命调往别处,临行前握着费密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梦见一条白龙缠着一只独眼黑兽打架。我这辈子不信鬼,不敬神,但从那以后我晓得了——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鬼神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
费密则继续在蜀中走动,替人批八字、看风水,偶尔也替冤死的鬼魂写状纸。他将背目鬼的事记录在册,传给后人。据说他后来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
有后人说,费密晚年在青城山下隐居,有一次在山路上遇到一个年轻后生,眉清目秀,冲他作了一个揖,说“先生当年替我爹写的诉冤状纸,阎王爷看到了,我爹已经投胎做人了。多谢先生。”费密正要问他是谁家孩子,那后生已经转身走进了云雾里,背影似乎隐约有一点朱砂痣。
至于成都西郊那座鬼楼,收敛了李副将的遗体,度了枉死的魂灵之后,鬼气便散了。后来来了个外乡的行商,见楼屋尚好,便盘下来开了茶水铺,再没有闹过鬼。只是有人说,每逢阴雨连绵的夜里,那楼里还是会飘出一缕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僧道度时烧的檀香。
背目鬼四十九年前原是成都一个富户,蒙冤受屈而死。他恨昏官有眼无珠,便化了自己脸上的五官,只留背上那只竖眼——那是他临死前在心里刻下的诅咒。三十年来他害了不少人,到头来自己也落得个怨气缠身、不得生的下场。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恶鬼也有其可怜之处。可叹人间多少冤屈事,阴司里又有多少笔还不清的账!
清风真人替费密总结了一句话“人间有三种鬼最难缠——冤死的、横死的、死不瞑目的。”
说到此处,费密叹气,真人也叹气。
不过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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