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
“谁?”
“镇上的胡道长。他是火居道士,虽然不在正规的道观里挂单,但毕竟学过茅山术,身上有道家的法脉传承。五通神虽然是邪神,但到底还是邪不压正。只要胡道长肯出面,画一道五雷符镇在坟前,再烧一道青词上达天听,请下三清祖师的法力,那水鬼自然退避三舍,五通神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新鬼跟道门翻脸。”
霍茂祥激动起来“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求胡道长!”
张先生却摇摇头“胡道长不欠我什么,凭什么平白无故帮我?霍先生,你得给他一个理由。”
霍茂祥想了想,一拍大腿“他不是火居道士吗?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生子,但终身不得饮酒食肉,不能沾染俗世的烟火气。可他这几年帮人做法事,收了不少供奉,手里攒了些钱财,一直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盖一座小道观,正正经经修行。他缺的是一块地皮。”
张先生听了,微微点头“先生果然心细。我在生的时候,在临平老家还有一处祖宅,虽然破败了,但地基还在。那宅子后面有一片竹林,风水极好,最适合盖道观。我如今已经死了,那处宅子也没什么用了。你告诉胡道长,他若肯出手相救,我愿将祖宅的地契送给他,供他盖一座道观,也算是替我张家积一点阴德。”
说完,张先生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霍茂祥。霍茂祥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房契,上面盖着临平县衙的大印,墨迹虽然淡了,但还能辨认清楚。
霍茂祥正要再问什么,忽然一道黑浪从水底涌上来,把张先生整个人淹没了。黑水翻腾着,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怒吼。霍茂祥猛地惊醒,现手里真的攥着一张纸——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房契,纸张泛黄脆,边角已经有些破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盖着红色的官印。
第二天一早,霍茂祥就去找胡老道,把房契往桌上一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胡老道拿起房契看了看,又看了看霍茂祥,半晌没说话。最后他把房契轻轻放下,说“霍先生,我不是贪图什么地皮。但这个张先生——一个孤魂野鬼,宁可把自己祖宅送出去,也要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平安。这份心肠,我胡某人是佩服的。这个忙,我帮了。”
当天晚上,胡老道在张先生坟前开坛做法。
他先在坟的四周插了五面五色令旗,又在地上画了一道八卦图,坟前摆上香炉烛台,供了三牲祭品。他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绕着坟头走了三圈。然后他从布袋里取出一道黄纸朱砂符,上面画着五雷符的符文,贴在坟前的石碑上。
接着他又取出一道青纸白字的长符,这就是所谓的“青词”——道士用来上达天庭的文书,写在青色的符纸上,字是用银粉调了露水写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芒。胡老道双手捧着青词,面向东方,恭恭敬敬地跪下来,朗声念道
“太上三清在上,弟子金华胡氏,谨以诚心焚此青词。今有游魂张子谦者,生前为临平秀才,死后魂魄无依,流落阴阳之间。此人虽为鬼类,却心怀仁善,不忍见世人遭灾,屡次替人禳解祸患,功莫大焉。今有水鬼作祟,五通施压,使其魂体不宁,日夜受困。弟子恳请三清祖师垂怜,降下法力,驱散妖邪,护此善魂周全。弟子愿以此功德,回向十方众生。谨奏。”
念完之后,胡老道将青词凑到烛火上点燃。青纸在火中慢慢蜷曲,变成灰烬,但奇怪的是,那灰烬并不落地,而是被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卷起,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紧接着,坟前贴的五雷符忽然出一道金光,光芒只亮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在场的人都看见坟头上方出现了一团青色的光晕,光晕之中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穿着青布长衫,正朝胡老道和霍茂祥的方向深深作揖。
然后,河里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声长长的嚎叫,像是人又像是兽,从老运河的方向传来,凄厉得让人汗毛倒竖。嚎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幕深处,再也听不见了。
胡老道长出一口气,收了法坛,对霍茂祥说“水鬼已经被驱走了。五雷符镇在这里,五通神虽然神通广大,但毕竟是野祀邪神,不敢跟三清正法硬碰硬。只要这道符不破,他们就不敢再来找张先生的麻烦。”
霍茂祥感激涕零,拉着胡老道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胡老道摆摆手,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张先生自己。是他积的阴德,才换来了这道符、这篇青词。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一个人做了善事,就算是死了,善报也不会断。张先生生前是个本分的教书匠,死后做了鬼也不忘帮人,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不管的。”
从那以后,张子谦的坟头香火更旺了。
胡老道用张先生祖宅的地皮,在临平盖了一座小小的道观,取名“子谦观”,正殿供的是三清祖师,偏殿却供了一尊张先生的塑像——青布长衫,文文弱弱的读书人模样,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胡老道自己就住在观里,每日烧香念经,清静修行。逢年过节,柳家渡的人还会专程跑到临平去,在张先生的塑像前上一炷香,念叨几句家常。
霍茂祥呢,照旧住在柳家渡,照旧替人传话通诚。只是后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来求事的人便自己学会了规矩——直接到坟前去,绕到东边的位置跪下,对着棺材右念叨。灵验不灵验的,全看各人的缘法和诚心。有人说灵,有人说不灵,但每年清明和冬至,坟前的香火从来没断过。
至于那个水鬼,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有人说它被五雷符镇住了,压在河底的淤泥里永远出不来;有人说它顺着老运河漂到别处去找替身了;还有人说胡老道做法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河边看见一个黑影从水里爬上来,跪在岸上朝张先生坟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谁也不知道真假。
不过,胡老道后来有一次跟霍茂祥喝酒,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他说,那水鬼其实也是个可怜人——生前是个货郎,有一年大水过桥落水淹死了,死后一直找不到替身,怨气越积越重,所以才变得那么凶戾。胡老道说他那道青词不光是替张先生求的情,也顺带替那水鬼求了度。至于度成了没有,他也不确定,只说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又过了些年,有人在临平镇上打听张子谦的家人,想替张先生把消息捎回去。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张先生的妻子早在他淹死的第二年就改嫁了,儿子跟着舅舅去了外省,后来考中了举人,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据说那儿子的官运一直很顺,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人人都说他是得了祖宗庇佑。至于他知不知道他爹在柳家渡成了“灵棺先生”,那就没人说得清了。
后人编了一打油诗,在里下河一带传唱了许多年,直到如今还有老人会哼几句
苏北有个柳家渡,渡口有个霍郎中,
河中漂来无名尸,好心买棺葬义岗。
夜里先生来托梦,蓝衫青布读书郎,
左耳被泥堵住了,有事请在右边讲。
求财得财子得子,香火如云烧得旺,
水鬼寻仇五通怒,火居道士来帮忙。
五雷符镇邪祟散,青词一烧上天堂,
若问世间何为贵,积德行善最久长。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柳家渡东头义地里那座老坟,六十年代平整土地的时候被推掉了。但奇怪的是,推掉之后那块地种什么都不长,庄稼种下去就黄,树苗栽下去就枯。后来村里人偷偷在那块地上垒了个土堆,每逢初一十五还有人去烧纸。再后来通了公路,修路的时候又绕过那块地,谁都说不清为什么。
一直到今天,你要是到那一带去,还能听见当地人提起“灵棺先生”的故事。说法虽然各不相同——有的说他是个教书匠,有的说他是个账房先生,有的说他是个秀才——但有一样东西是所有版本都一样的灵棺先生的左耳朵不好使,求他办事,得绕到右边去说。
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就是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了。就像老运河的水,流了不知道几百年,也不知道还要流多少年。水底下有什么,水面上的船家或许不知道,但住在河边的老人,多多少少都见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世上有些事情,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它都在那里。好人好报,恶人恶报,鬼也分善恶,神也有正邪。说到底,天底下的事,不过是一个“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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