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长还没回来,但庄上又来了一个人。
四
这人不是庄上的,是从关外来的,姓胡,人称胡四爷。据说是个跑江湖卖药的,但李德厚一见他,就觉得这人不一样。胡四爷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着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又亮又活,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他是路过小李庄,想讨碗水喝。一进庄,眉头就皱起来了,鼻子抽了抽,说“这地方不对,阴气太重,还掺着妖气。你们庄上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李德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胡四爷听完,不急着说话,先绕着庄走了一圈,又去看了那棵老槐树上的指头印,最后站在土地庙前,盯着裂了缝的土地神像看了半天。
“五通神。”胡四爷吐出三个字,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五通神?”李德厚不懂。
胡四爷点了根旱烟,蹲在庙前的石阶上,慢慢说道“你们南方这边,有种邪神叫五通神,又叫五显神,说是神,其实是妖,是鬼,是邪祟。这东西最喜欢吸人精气,尤其是年轻女子。它不像正经神仙要香火供奉,它要的是血食,是活人的精血。你们庄上最近是不是丢过年轻女子?”
李德厚想了想,心里咯噔一下。三个月前,庄东头刘二家的闺女翠莲,十七岁的大姑娘,半夜里不见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人就像凭空蒸了。找遍了方圆十里,连个鞋印都没找到。刘二媳妇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最后也只能认命。
“是有一个。”李德厚声音涩。
胡四爷点点头“那就对了。这东西盯上了你们庄,怕是看中了这里的风水。你看你们庄的地形,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这叫‘玉带环腰’,是养气聚灵的地方。五通神要在这里扎根,得先收了你们这儿的土地爷。”
他指了指裂开的土地神像“土地爷已经被它压住了,神像裂了,就等于这位土地的神位碎了。等神位彻底散了,这方土地就没了正神庇护,五通神就能堂而皇之地占了这块地方,到时候你们庄上的人,男的当牛马,女的做炉鼎,一个都跑不了。”
李德厚听得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道长回龙虎山取法器了,说是七到十五天才能回来。”
胡四爷弹了弹烟灰“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五通神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要行大祭,今晚就是八月十四,明晚子时一过,它就要动手了。”
“胡四爷,您可得救救我们啊!”李德厚扑通一声跪下了。
胡四爷赶紧把他扶起来“老人家别这样,我这人虽然是跑江湖的,但见不得不平事。只是我得跟您说明白了,我不是正经的出家人,学的也不是正统的道法。我家在关外长白山脚下,祖上传下来一些保家仙的路数,供的是胡家堂口。这东西对付你们南方的五通神,能不能成,我心里也没底。”
李德厚一听“保家仙”三个字,眼睛一亮。他虽然没出过远门,但也听人说过,关外人家家户户供保家仙,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最厉害的当属胡家,也就是狐狸。这些仙家跟人打交道久了,本事大,规矩也大,要是肯出手,未必不能跟五通神斗一斗。
“四爷,您只要能救这一庄老小,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李德厚拍着胸脯说。
胡四爷摆摆手“条件的事以后再说,先办正事。您帮我找几样东西黑狗血一碗,朱砂二两,黄纸一刀,毛笔一支,再找七个属虎的男人,岁数越大越好,今晚子时,到土地庙前集合。”
五
当天夜里子时,月亮比前一天更圆更亮,像一面白铜镜子挂在头顶,照得地上连蚂蚁的影子都看得清。七个属虎的老汉战战兢兢地站在土地庙前,最小的五十二,最大的六十八,一个个脸色白,腿肚子打颤,但手里都握着锄头、铁锹,算是壮胆。
胡四爷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用朱砂和黄纸画了七道符,每人一道,让他们贴在胸口。又用黑狗血在地上沿着圈画了一条线,嘱咐他们“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出这个圈。手里的家伙握紧了,但不要先动手,等我说话。”
安排好了,胡四爷走到土地庙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小木像,巴掌大小,雕的是一只狐狸,盘着尾巴,眯着眼睛,神态安详。他把小木像摆在供桌上,又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了几句,是关外的土话,在场的人谁也听不懂。
念完了,胡四爷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刃不过三寸长,但寒光闪闪,看着就锋利。他用刀尖划破左手中指,挤出几滴血,滴在那尊小木像上。
血刚滴上去,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冷风从地面升起,不是从外面刮来的,而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那三炷香突然烧得飞快,一眨眼的工夫就烧到了底,可香烟却不散,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弯弯曲曲地飘向土地庙后面的方向。
胡四爷脸色一凛,低声说“来了。”
话音刚落,庄口那边传来一阵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吹喜乐,可调子又不对,听着听着就变成了丧乐,尖利刺耳,像猫爪子挠玻璃。李德厚趴在圈里往外看,月光下,昨天夜里见过的那顶红绸轿子又出现了,这次没有那四个兽头怪物抬着,轿子自己走着,轿帘无风自动,里面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有男有女,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听了心里毛。
轿子在土地庙前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轿帘掀开,穿大红袍的那个“人”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李德厚这次看清了——那不是人的脸,准确地说,像是一个人的脸被揭下来又重新贴上去的,五官的位置都对,但比例不对,眼睛太大,嘴巴太小,鼻梁太高,组合在一起,看着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哟。”那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捏着嗓子说话,“关外的保家仙,怎么跑到我们南边来了?这地盘分得清清的,你过界了吧?”
胡四爷站在庙前,不卑不亢“过不过界,不是你说了算。这方土地有正神在位,你在这里兴风作浪,害人性命,天理不容。”
“天理?”那人笑了,笑声像碎瓷片在地上刮,“你跟我讲天理?你们关外的仙家讲规矩,我们南边的五通神就不讲规矩了?这土地老儿自己守不住神位,怨得了谁?他受了香火几百年,什么事都不管,庄上有人作奸犯科他不报,有人欺凌弱小他不理,就知道闷头睡觉。这样的土地,留着有什么用?”
胡四爷皱眉“你是说,你来这里,是奉了什么人的旨意?”
那人眼尾上挑,笑得意味深长“你猜。”
胡四爷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你不是普通的五通神,你是天雷要劈的东西。”
这话一出,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