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跟他爹年轻时一样的手,粗糙、厚实、布满老茧。
“我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大胆看着儿子,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天晚上,父子俩一起去了太岁的坟前。
王大胆带了一壶酒、一只烧鸡、一盘猪头肉、一盘水果,还有厚厚一沓纸钱。他在坟前点上香,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把王承岁拉到身边,让他也跪下。
“太岁,”王大胆对着坟头说,“三十年到了。我儿子王承岁,来替我了。从今往后,每年清明、中元、寒衣,他都会来给你烧纸上供。你老人家的坟头,他给你守着。三十年之后,你功德圆满,转世投胎,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坟头静悄悄的。
然后,地面又微微震动了一下——跟三十年前那次一样轻微,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温润而安详。王大胆觉得那股风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王承岁接替了他爹的工作,每年三个鬼节去太岁坟前烧纸上供。他比他爹做得更仔细、更认真——不仅烧纸、上供,还把坟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把石碑擦得一尘不染,在坟前种了一圈柏树,又砌了一圈矮墙把坟围了起来。
村里人更觉得王家父子奇怪了——一个没有棺材的坟头,用得着这么上心吗?但经过三十年前那场大旱,村里人都记得王大胆挖出的那眼泉,救过大家的命。所以也没有人去动那个坟头,甚至还有人在路过的时候会顺手放一束野花、烧几张纸钱。
王承岁守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后,王大胆已经去世了——他是七十八岁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病痛,就是睡了一觉,没再醒来。刘氏比他早走了三年,老两口算是白头偕老。
王承岁在太岁坟前给他爹烧了纸,磕了头,然后对着坟头说“太岁,我爹走了。三十年了,您老人家的功德该圆满了吧?”
坟头静悄悄的。
那天晚上,王承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面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一顶黑帽,脸黑得像锅底,只有两只眼睛是金色的。但跟三十年前不同的是,这个黑衣人的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一个温和的、释然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王承岁,”黑衣人说,“三十年了。你的承诺,你做到了。你爹的承诺,你也替他做到了。我的功德圆满了,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王承岁问。
“转世投胎。”黑衣人说,“去做一个人。”
黑衣人顿了顿,又说道“你回去之后,把我坟头的石碑挖出来,翻到背面看看。”
王承岁想问什么意思,但梦已经醒了。
第二天一早,王承岁去了太岁的坟前,把石碑挖了出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石碑的背面,因为石碑是贴着地面放的,背面朝下。
他把石碑翻过来,现背面刻着几行字。那字迹很旧,像是三十年前就刻上去的,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王大胆者,清河镇人也。性刚直,不畏鬼神。偶犯太岁,几丧其命。然知错能改,守诺三十年,终得太岁宽宥。其子承岁,克承父志,孝义两全。太岁感其诚,功德圆满,转世为人。特立此碑,以彰其信。”
落款是——“胡三太爷”。
王承岁看着这几行字,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把石碑重新立好,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岁的坟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桃树,开着粉红色的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那棵桃树,长得跟三十年前王大胆种的那棵,一模一样。
尾声
后来,清河镇流传着一个故事——说镇东头的王家,跟地下的太岁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不但没遭灾,反而得了善终。有人说这是王大胆命硬,有人说这是胡三太爷护着,也有人说这是太岁讲道理、通人情。
但镇上最老的人说,这件事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这世上的神仙鬼怪,说到底跟人一样。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给它脸,它给你面。你把它刨出来,它找你算账,那是天经地义;但你认了错、赔了罪、守了承诺,它也不会非要你的命。这叫什么?这叫‘天理人情’。”
又过了许多年,王承岁的孙子——也就是王大胆的重孙子——在太岁的坟前盖了一座小庙,里面供着“地司太岁煞神”的牌位,旁边还供着胡三太爷的像。每年正月十五,王家的人都会去庙里上香、供酒、烧纸钱,风雨无阻。
据说,那座小庙的香火一直很旺。不光是王家的人去烧香,镇上的人也去——求平安的、求健康的、求风调雨顺的,都说灵验得很。
庙门口贴着一副对联,据说是王承岁亲手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好看,但意思很明白——
上联太岁头上也敢动土
下联知错能改便是善缘
横批天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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