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半叩门
清朝乾隆年间,江西南昌府进贤县有个叫李家渡的镇子,镇上有个开米行的财主,姓李,单名一个茂字。李茂年轻时跟着父亲跑江湖贩米,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到四十岁上,便在镇上买了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前店后院,日子过得舒坦。
这李茂有个毛病——好读书,却读不出什么名堂。他自小念书就不开窍,十五岁上便弃了学业跟着父亲做生意,可心里头总觉得自己该是个读书人的料。到了四十岁,家业已定,他便在宅子后院辟了一间书房,整日泡在里面翻书,四书五经翻得卷了边,诗词歌赋也背了不少,逢人便要掉几句文袋。镇上的人背地里笑话他,说他是“米缸里的秀才”,他也不恼,反倒沾沾自喜。
这年秋天,李茂的夫人张氏带着丫鬟去娘家省亲,要住半个月才回来。李茂乐得清静,每日在书房里读到深夜,困了便和衣睡在书房的小榻上,自在得很。
李家宅子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菜园,常年无人打理,长满了齐人高的蒿草和荆棘。菜园尽头是一道颓败的土墙,墙外便是野地,稀稀落落长着几棵老槐树,再远处是一片乱坟岗子。镇上人都说那片乱坟岗不干净,夜里常有鬼火飘荡,但李茂不信这些——他自诩读书人,正气浩然,何惧鬼魅?
这天夜里,李茂读《聊斋》读到“青凤”一篇,正看得入神,忽听得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以为是野猫在菜园里闹,便没有理会。可那声响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笃笃笃”的叩窗声,三下,三下,又三下,不紧不慢,极有节奏。
李茂放下书,侧耳细听。那叩窗声停了,窗纸上却慢慢映出一个人影来。
那影子很奇怪——上半截看得清楚,是个人的头颈肩背,戴着一顶方巾,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可下半截却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浓墨洇在宣纸上,越往下越淡,到了窗台的位置,便什么也没有了。
李茂心头一凛,但转念又想莫不是哪个熟人夜里来访,故意装神弄鬼来戏弄我?他便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窗外的朋友,深夜叩窗,有何见教?”
窗外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幽幽地传了进来,那声音又细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每个字都拖着一丝凉意
“学生……蔼蔼幽人……久仰先生大名……特来……请教文章……”
李茂一听“请教文章”四个字,心里头那点恐惧登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得意。他李茂虽然是个米商,可在这李家渡镇上,还有人专门来请教文章的!这可不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么?
他整了整衣襟,正色道“既是有志于学的同道,何必在窗外吹风?请进来一叙。”
话音落下,那窗纸上的影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鞠躬行礼。随后,那影子慢慢地往旁边移动,像是绕到了门前。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阵阴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矮,差点熄灭。李茂打了个寒噤,用手护住灯火,待火苗重新旺起来,他抬眼一看——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
说他是人,却又不像人。
这人身材瘦长,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读书人常戴的方巾帽,看打扮像是个穷秀才。可他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倒还算端正,眉毛淡淡的,眼睛细长,嘴唇微微紫。最奇怪的是他的脖子——从肩膀往上,整个头颅像是被人从中间压扁了一般,又窄又长,两侧的太阳穴深深凹陷进去,整个头看起来只有常人的一半宽。
而他长衫以下的部分,从腰部往下,便渐渐模糊了——不是腿,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就是一团淡淡的、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拖在地上,随着他的移动缓缓翻涌,像是一条人形的烟柱。
李茂的背脊一阵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上的镇纸——那是一方黄铜的狴犴镇纸,沉甸甸的,是他从江西龙虎山天师府旁的一家铜器铺子里买来的,铺子的老掌柜说这镇纸在张天师的法坛下供过三年,能辟邪。李茂当时买它只是因为好看,如今却觉得这镇纸的分量格外实在。
那“人”站在门槛内,不再往前走了,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关节生锈的木偶。他直起身来,细长的眼睛望着李茂,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学生蔼蔼幽人,拜见先生。”
李茂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拱了拱手“阁下……阁下不必多礼。请坐。”
那蔼蔼幽人看了一眼书房里靠墙的椅子,却没有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学生……不便就坐。站着说话便好。”
李茂这才注意到,那团雾气只到椅面的高度,若是坐上去,恐怕整个人都要散在椅子上。
“先生方才说……请教文章?”李茂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蔼蔼幽人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露出两排整齐但黄的牙齿“学生……生前也是读书人。寒窗十载,文章满腹,只可惜……科举不第,郁郁而终。死后一缕幽魂不散,仍念兹在兹,只愿与同道中人切磋文章,以慰平生之志。”
李茂听他说话文绉绉的,虽然心里害怕,但那股子虚荣心又冒了上来——一个鬼魂,死了都还要来找他请教文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李茂的文章学问,那是连阴间的秀才都认可的!
这么一想,他反而镇定了一些,甚至还有几分飘飘然。
“阁下既然有志于学,那便是同道中人。”李茂指着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不妨坐下慢慢说。”
蔼蔼幽人看了看那张椅子,又看了看李茂,缓缓摇了摇头,仍是站着。
李茂也不勉强,便与他攀谈起来。说来也怪,这蔼蔼幽人虽然形貌可怖,但谈吐却着实不俗。他论起四书五经来,条理分明,引经据典,许多见解连李茂这个自诩的“读书人”都闻所未闻。他讲《论语》中的“未知生,焉知死”,竟能从阴阳两隔的角度阐新意;他解《周易》的“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更是说得头头是道,字字珠玑。
李茂听得如痴如醉,不住地点头称是,心里的那点恐惧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觉得自己今夜遇到了真正的知己——不,是遇到了真正的名师!这一番谈话,比他在书房里闷头读十年书都管用。
不知不觉,窗外响起了五更的梆子声。蔼蔼幽人忽然停住了话头,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种怅然的神色。
“天快亮了。”他轻轻地说,“学生该走了。”
李茂意犹未尽,连忙站起来挽留“阁下明日还来么?”
蔼蔼幽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幽幽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若是先生不嫌弃,学生……夜夜都来。”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那团雾气托着他飘向门口,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的门又“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李茂坐在书案前,回味着刚才的谈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得意。他觉得这是自己命中的缘分——上天知道他李茂怀才不遇,特意派了一个鬼秀才来与他切磋学问!这等奇遇,整个进贤县怕是只有他李茂一个人遇到过。
他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把书房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又泡了一壶好茶,备了两碟点心,等着夜里那位“蔼蔼幽人”再来。
二、夜夜谈文
果然,第二天夜里,三更刚过,窗外又响起了“笃笃笃”的叩窗声。
李茂连忙起身开门,一阵阴风过后,蔼蔼幽人又出现在门槛上。仍是那身洗得白的青衫,仍是那顶方巾帽,仍是那张惨白的窄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