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烧了之后,柳怀青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他还是那个穷秀才,还是住在那三间土坯房里,还是吃着王屠户送的猪下水。只是他心里头踏实了许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该做的事,至于有没有回报,他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乡试的日子快到了。柳怀青又开始愁盘缠的事——他虽然攒了胡三娘给的那五两银子,但买纸买墨花了不少,剩下的也只够吃几个月的饭,哪里够进京的路费?
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箱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他在村口打听柳怀青的住处,村民们指了路,他就径直找上门来。
柳怀青开门一看,愣住了“先生找谁?”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拱手道“敢问是柳怀青柳相公?”
“正是。”
那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红木箱子往柳怀青手里一塞“这是有人托我送给您的。您收好。”
柳怀青莫名其妙,打开箱子一看——满满一箱子的银子,白花花的,少说也有二百两。他吓得差点把箱子摔在地上“这……这是谁送的?”
那人微微一笑“托我送东西的人说了,不让提她的名字。只说了一句——‘长白山的旧相识,谢相公当年的恩情’。”
说完,那人转身就走,柳怀青追出去想拦,可那人走得极快,一眨眼就拐过了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踪影。柳怀青追到老槐树底下,左右张望,哪里还有人影?只有一只白狐狸蹲在树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巧地跳进草丛里,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柳怀青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个红木箱子,忽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年秋天,柳怀青带着那箱银子进了京,参加了乡试。三场考下来,他觉得自己挥得还算不错,但也没敢抱太大的希望——毕竟考了三回都落了,这一回能有多大的把握?
可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从头找到尾,终于在第三十七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柳怀青,直隶柳家屯人,第三十七名举人。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兄弟,中了没有?”
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声音颤“中了。”
“中了就中了,哭什么?”
柳怀青伸手一摸,果然满脸都是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忍不住。他想起了死去的爹娘,想起了那些年吃过的杂面饼子,想起了王屠户送的猪下水,想起了那个月圆之夜站在门口的胡三娘。
他擦了擦眼泪,对着天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八、尾声
中了举人之后,柳怀青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县太爷亲自来柳家屯拜访,送了一块“文魁”的匾额,挂在堂屋的正当中。村里人敲锣打鼓地庆贺了好几天,王屠户杀了一口猪,请全村人吃了一顿流水席。
柳怀青后来进京参加会试,虽然没有中进士,但凭着举人的功名,在县学里谋了个教谕的差事,算是端上了铁饭碗。他娶了一个本分的农家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每年中秋节的晚上,他都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桌上放一碗清水、一炷香,对着月亮拜一拜。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是拜什么,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是拜月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拜的不是月亮。
有一年中秋,他的小儿子问他“爹,你每年都拜,到底拜的是谁啊?”
柳怀青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拜一个远方的朋友。一个帮过爹的朋友。”
“那她长什么样?”
柳怀青想了想,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柳眉杏眼,眉宇含愁,好看得不像真人。
“很好看,”他说,“很好看很好看。”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头,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冲他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头,没有忧愁,没有哀怨,只有满满的安宁和欢喜。
她也投胎了吧,柳怀青在梦里想,这一世,她应该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不用再受苦了。
他站在雾气里,也笑了。
后来,柳怀青活到了七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把儿女叫到床前,叮嘱了一句话
“我死后,在我坟前种一棵枣树。歪脖子的那种。”
儿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种歪脖子枣树。但老爹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就照办了。
柳怀青下葬那天,有人看见一只白狐狸蹲在新坟旁边,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天。天黑之后,它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月亮很圆,很亮。
就跟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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