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胡三娘的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她停了很久,才接着说道“我救他出来之后,他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不到一年,他就郁郁而终了。临终前,他留下遗言,不许我入沈家的祖坟,不许我和他葬在一起。”
“我一气之下,道心崩塌,几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死后魂归地府,阎王爷翻了我的生死簿,说我‘以妖身乱人伦,以法术干政事,虽无大恶,却有过错’,判我在冥府服役三百年,日夜在奈何桥头给亡魂递汤,不得投胎,不得生。”
柳怀青听完,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凄楚的女人,心里头五味杂陈,又是同情,又是感慨。
“三百年……”他喃喃道,“那可真是够久的。”
“今年正好是三百年整,”胡三娘说,“可阎王爷说了,我当初在沈孝贤身边时,曾利用法术替他压下了一桩人命案——那桩案子里,一个无辜的百姓被冤枉致死,我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保全沈孝贤的名声,没有出手相救。这条人命债,不算在沈孝贤头上,要算在我头上。”
“所以,我还得再受五十年的苦,才能洗清这桩罪孽。”
柳怀青问“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胡三娘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柳相公,我想求你替我抄一卷《金刚经》,再替我烧一篇《忏悔文》。我的罪孽太重,单靠冥府的刑罚,五十年也未必洗得干净。若有阳世之人真心替我诵经忏悔,功德回向,我在冥府的日子会好过许多,说不定还能减几年的刑期。”
柳怀青犹豫了一下“可我一个穷秀才,抄经倒是会,可这功德……够用吗?”
胡三娘微微一笑“相公不必妄自菲薄。我看得出来,相公虽然时运不济,但心地纯善,骨子里有一股浩然正气。这样的人抄出来的经文,一字一句都是功德。况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胡三娘在长白山修行五百年,也不是白修的。当年我的洞府里还藏着一些东西,等我脱了罪,投胎之前,这些东西都归相公。不敢说让相公大富大贵,保你一世衣食无忧,还是做得到的。”
柳怀青本就是个心软的人,见她如此恳切,又想到自己孤苦伶仃,帮了这只狐仙,也算是积一份阴德。于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这《金刚经》一卷可不短,我得抄几天才能抄完。”
胡三娘大喜过望,连连拜谢“多谢相公!多谢相公!相公只要诚心抄写,每日抄完之后对着经卷念三遍‘南无阿弥陀佛’,念完之后再念一遍我的名字——胡三娘——把功德回向给我就行。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把经文和忏悔文一起烧掉,我的罪孽就能消去大半。”
她又叮嘱道“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否则功德就会散掉。切记,切记。”
说完,她站起身,对着柳怀青又深深一拜,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月光底下,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几乎已经透明了。
“三娘!”柳怀青追出去喊了一声。
胡三娘回过头,冲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头,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然后,她就那么消散在了月光里。
柳怀青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低头一看——门槛上放着一锭银子,白花花的,足有五两重。他弯腰捡起来,银子入手温温热,不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倒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很久。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四、抄经
从第二天起,柳怀青就开始了抄经的功课。
他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刀好纸,又磨了半锭松烟墨,把自己那间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桌上摆了一碗清水,权当净水。每天清晨起来,先净手漱口,对着窗户拜了三拜,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一笔一画地抄写《金刚经》。
他以前也抄过经,但那都是应付差事,心里头想着的是功名利禄。这一次不同,他知道自己每写一个字,都是在替一个受苦三百年的灵魂积攒功德,所以格外用心。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写错了就从头再来,绝不含糊。
头几天还好,到了第七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晚上,柳怀青正在抄经,忽然听见外头刮起了一阵怪风。那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有无数只鸟在扑棱翅膀。紧接着,窗户纸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好几次差点灭了。
柳怀青心里毛,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写。他嘴里小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手上的笔一刻不停。
忽然,桌上的碗水晃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柳怀青低头一看,水里头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龇着牙,瞪着眼,恶狠狠地看着他。
“啊!”柳怀青吓得猛地往后退,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直冒金星。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再看那碗水,里头什么都没有了。油灯又稳稳地亮了起来,窗外的风声也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唧唧地叫。
柳怀青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把凳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不怕不怕,”他对自己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这是在做善事,有什么好怕的。”
他拿起笔,继续抄写。可手还是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叹了口气,把那页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从头写起。
这天晚上,他一夜没睡,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把当天的功课做完。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胡三娘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隔着一层纱“相公受惊了。那是冥府派来拦阻的小鬼,不愿意看到有人替我赎罪。相公不必理会它们,只管诚心抄写,它们奈何不了你。”
柳怀青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又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就会出点怪事。有时候是半夜里有人敲门,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是抄好的经文莫名其妙地起了褶皱,像是被水泡过一样;还有一次,他刚磨好的墨,一转身的工夫,整砚台的墨都变成了红色,腥气扑鼻,像是血一样。
柳怀青虽然害怕,但他这个人有个好处——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咬着牙,一天不落,每天照抄不误。渐渐地,那些怪事也少了,到了后来,干脆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心里明白,这是胡三娘在那边替他挡着。
五、村中怪事
抄经抄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柳家屯出了一件怪事。
村里有个叫赵老歪的,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无恶不作。这天下午,他去村外的野地里偷人家的玉米,走到半路上,忽然看见路边一棵大树下蹲着一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