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几年书,在村里教私塾。”
那人点点头“读书人好啊,知书达理。不像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一辈子跟铜臭打交道。”
庄文墨客气道“周掌柜客气了,三百六十行,哪行都不容易。”
两人就这么聊着,走了约摸一里地。庄文墨心里的戒备渐渐放下了——这人说话有条有理,还知道镇上最近生的事,听着不像假的。
正走着,前面芦苇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钻出一个人来。
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满头白,穿着一身黑布衣裳,手里拄根拐杖。她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庄文墨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怎么又出来一个?
他正要开口问,旁边的周掌柜突然说话了“哟,这是谁家的老太太,怎么一个人在这?走夜路不安全,要不咱们一起走?”
老太太没理他,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庄文墨。
庄文墨被盯得毛,硬着头皮问“老太太,您这是……要去哪?”
老太太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牙“我去阎王殿。”
四
庄文墨脑子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旁边的周掌柜也愣住了,烟袋锅子啪嗒掉在地上。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庄文墨心口上。
“小伙子,”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刚才是不是踩到什么东西了?”
庄文墨一愣,想起刚才绊倒那一跤。
“我……我踩到一条蛇……”
“蛇?”老太太冷笑一声,“你再好好想想,那是蛇吗?”
庄文墨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刚才摸到的那东西,冰凉滑腻,一节一节的……
那是人的手指!
他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老太太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泛着幽幽的绿光“你踩了人家的坟头,踩断了人家的手骨,人家能饶了你?”
旁边的周掌柜突然开口了“老太太,您……您是……”
“我是谁?”老太太回过头,盯着周掌柜,“你又是谁?”
周掌柜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
老太太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两个,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倒凑一块儿来了。”
庄文墨脑子嗡嗡响,死人?谁是死人?他猛地看向周掌柜。
周掌柜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青了,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老太太好眼力。”
他叹了口气,对庄文墨说“庄先生,对不住,我骗了你。我是鬼,死在乱葬滩的鬼。我在这困了三年了,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庄文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是鬼,我也是鬼。咱们都是这乱葬滩上的孤魂野鬼。可你跟人家活人套什么近乎?害人家干什么?”
周掌柜连忙摆手“我没想害他!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三年了,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憋得慌……”
“憋得慌?”老太太冷笑,“你憋得慌就能害人?你跟他走一路,吸了他一路的阳气,你没现他脸上都没血色了?”
庄文墨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浑身冷,说不清是吓得,还是阳气被吸走的缘故。
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小伙子,你是个好人。你刚才摔那一跤,踩断了人家的手骨,按理说人家不会放过你。可你命不该绝,你祖父是个善人,积了德,荫庇到你这一辈。”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庄文墨。
是一截红绳,上面拴着三枚铜钱。
“拿着,”老太太说,“往前走到头,有个土地庙,你进去躲一躲。天亮之前,不管谁叫你都别出来。”
庄文墨接过红绳,手还在抖。
“那……那您呢?”
老太太直起腰,看了周掌柜一眼“我?我得跟这个糊涂鬼说道说道,再送他去投胎。他困在这三年了,再不走就该成厉鬼了。”
周掌柜眼圈红了,扑通给老太太跪下“多谢老太太成全!”
老太太摆摆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小伙子,你快走,记住我的话,天亮之前别出来。”
庄文墨爬起来,攥紧红绳,踉踉跄跄往前跑。
跑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芦苇荡里,老太太和周掌柜的身影渐渐模糊,融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