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本打算住三天就走,但连着下了两天雨,出不了门。他只好窝在屋里,白天睡觉,晚上竖着耳朵听动静。
第二天夜里,他又醒了。
这回不是尿憋的,是冷。明明六月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缩在被窝里,牙齿打着颤,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院子的青砖上。
赵德柱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窗户。月光把窗纸照得透亮,一个影子从窗前慢慢移过去。
人的影子。
长头,细腰身,走路飘飘忽忽的。
影子过去了,脚步声也远了。赵德柱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声音——就是西厢房那边,吱呀一声,门开了。
然后是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模模糊糊的,像两个人在小声嘀咕。一个是女声,细细柔柔的;另一个也是女声,但稍微粗一些,听着年岁大些。
赵德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悄悄下了炕,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隔壁还在说话。这回听清了几个字
“……时候还没到。”
“那我还要等多久?”
“快了。明年开春,有人来接你。”
赵德柱浑身汗毛直立,再不敢多听,悄悄缩回炕上,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
五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
赵德柱收拾行李,准备上路。他实在不敢再住下去,宁可冒雨赶路,也比在这鬼地方待着强。
正要走,掌柜的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客官吃了再走。”
赵德柱接过来,三两口喝完。掌柜的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赵德柱看他那样子,问“掌柜的有话要说?”
掌柜的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你昨晚上……听见什么没有?”
赵德柱心里一惊,脸上没露出来“没有,睡死了。”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甭瞒我。我在这住了半辈子,什么事不知道。那位女客,三年了,头一回开口说话。”
赵德柱手一哆嗦,碗差点掉地上“你……你怎么知道?”
掌柜的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上我也听见了。她说话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
赵德柱浑身汗毛直立“你听见什么了?”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等的人快来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等谁?”
掌柜的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人。”
这不是废话吗。赵德柱心说,我早知道了。
掌柜的接着说“可她也不是鬼。”
赵德柱愣住了“那是什么?”
掌柜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仙家。出马仙。”
六
掌柜的告诉赵德柱,这村子往北三十里,有一座娘娘庙,香火挺旺。庙里供的是胡三太爷,还有胡家奶奶。附近的出马仙,都归那儿管。
“三年前,”掌柜的说,“有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褂子,头梳得溜光。老太太说,她有个闺女,要在我这店里住一阵子,求我收留。”
“我问她住多久,她说住三年。我问她给多少钱,她说一年十块大洋,先付。说着就掏出一把大洋,数了三十块给我。”
“三十块大洋,够我开三年店的。我就答应了。老太太又说,我闺女不爱见人,你给她找个清静的后院,每天把饭搁门口就行。我说行。老太太走的时候,又嘱咐了一句三年后,有人来接她,到时候你别拦着,也别问。”
赵德柱听得目瞪口呆“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仙家?”
掌柜的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后院有光。凑过去一看,西厢房窗户透出来的,绿莹莹的,一闪一闪。我趴窗户上往里瞅了一眼,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赵德柱摇头。
“一条狐狸尾巴。”掌柜的说,“好大一条,火红火红的,在炕上摆来摆去。我就知道,这哪是人啊,这是胡家的姑奶奶,在这躲灾避祸呢。”
七
赵德柱本来要走,一听这话,腿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