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
“这就对了。那个荆波,死在异乡,没人收尸,是你爹把他暂时埋了。可埋的时候,借了他身上的钱——这事做得不地道。”
孙先生说“死人钱也借?”
老李头说“死人钱不是不能借,是借了得还。你爹当年手头紧,想着日后补上,可回来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把这事给忘了。如今他死了,到了那边,人家找他讨债呢。”
周满仓急了“那咋办?把那五块钱烧给他?”
老李头摇头“不是五块,是十倍。他写的,日后加倍奉还。加倍是十块。可这都十年了,利滚利,怕是得五十块。”
四
周满仓当即去镇上买了五十块的纸钱,又买了香烛供品,请老李头帮着操持。
老李头在周老本坟前烧了纸,又回到家门口,在那行字前头点了香,念叨了一番。念完了,他说
“行了,明儿再看。”
第二天,窗台底下的字没了。
周满仓松了口气,给老李头封了红包,又去坟上磕了头,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三天,字又出现了。
这回不是墙上,不是窗台,是大门上。
周满仓傻眼了。他跑去找老李头,老李头也皱眉头,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说
“不对劲。你爹欠的,怕不是钱。”
周满仓问“那欠啥?”
老李头说“得问问你娘,你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把人埋的。”
五
周满仓他娘被问得没法,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爹有一回说梦话,说什么‘对不住你,把你衣裳脱了’。我当时还笑他,做梦都想着扒人衣裳。”
老李头一拍大腿“坏了!”
他说“你们不懂这规矩。人死在路上,帮忙埋了是积德,可有一条——不能动死人身上的东西。你爹当年不光借了人家的钱,怕是连人家身上的衣裳也扒了。”
周满仓他娘脸都白了“那……那可咋整?”
老李头说“扒人衣裳,等于让死者光着身子入土。这仇结大了。钱好还,衣裳怎么还?”
他想了半天,说“只有一个法子。找到那个荆波的尸骨,给他重新装裹,好好安葬。可这都十年了,上哪儿找去?”
周满仓问“我爹当年是在哪儿埋的他?”
他娘说“湖南辰州,可具体地方,他没说。”
六
周满仓犯了愁。湖南辰州,那是几千里地,他连县城都没出过,上哪儿去找?
可门口那行字一天比一天多。头几天是“荆波宛在”,后来变成了“荆波在此”,再后来,变成了“荆波索衣”。
周满仓他娘吓病了,躺在炕上直哆嗦,说夜里梦见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村里人开始绕着他家走。有孩子夜里哭,大人就吓唬“再哭,周家那个光身子鬼来抓你!”
周满仓没法,又去找老李头。老李头说
“我去是没用的。这事得你自己去。”
“我?我去哪儿?”
“去辰州。找你爹当年埋人的地方。找不到,就找你爹当年待过的队伍,打听那个荆波是哪的人。把这衣裳还给他,这账才能了。”
周满仓傻眼了。
他这辈子,最远去过三十里外的镇上。
七
正犯愁,村里来了个货郎。
货郎姓孙,不是本地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香胰子洋火。他听说了周家的事,主动上门,说自己在湘西那边走过几年,知道辰州的风俗。
周满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他让进屋,好茶好饭招待。
货郎看了门口的字,又看了那张黄的纸,说
“这字上写的‘暂厝于此’,就是暂时埋在那。你们知道湘西那边怎么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