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沂水县北有个赵家洼,村东头住着个姓赵的教书先生,人称赵西席。这赵西席四十来岁,瘦高个子,一张脸白净得不像庄稼人,在村里私塾教了二十年书,从没出过岔子。
那年秋天,村西头赵大户家死了老爷子,托人请赵西席去写篇祭文。赵西席写完天就黑了,赵大户留饭,又喝了两盅酒,散席时已近亥时。
赵大户说“先生别走了,家里有空房。”
赵西席摆手“不妨事,月亮地儿亮堂,走着醒醒酒。”
他出了赵家门,顺着村道往东走。走到村中央时,月亮忽然钻云里去了,四下里黑得像锅底。赵西席摸了摸腰间,火折子忘在赵家了。
正踌躇间,瞧见前头有盏灯。
那灯悬在半人高,晃晃悠悠往东飘。赵西席心想,这准是哪个打灯笼的庄稼人,正好搭伴走。他便加快步子追上去。
追了二十来步,看清了——提灯笼的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青布褂子,弓着腰,走得慢吞吞。赵西席赶上两步,说“大娘,借个光,我也往东头去。”
老太太没吭声,也没回头,只是把提着灯笼的手往旁边让了让。
赵西席就跟在她身侧走。走了几步,他觉着不对劲——这老太太的脚没沾地。
他低头细看,老太太的脚尖朝下,离地约莫三寸,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就是不挨土。赵西席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他又看那灯笼,灯笼里头的火苗子是绿的,照出来的光落在地上,一摊一摊的,像水银。
赵西席不敢吭声,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村中央的老槐树底下,老太太忽然停了。
“到了。”老太太说,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枯叶。
赵西席顺着她的目光一看,槐树底下有个磨盘,磨盘旁边蹲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进去吧。”老太太又说。
那人就站起来,往磨盘里走。那磨盘眼儿只有拳头大,那人往跟前一凑,就跟一股烟似的,呲溜一下钻进去了。老太太也往磨盘跟前走,走到跟前,连人带灯,也没了。
赵西席站在那儿,后脊梁的汗把褂子洇透了。他想跑,腿跟灌了铅似的,抬不动。就在这时,磨盘眼里头传出声儿来——
“赵先生,进来坐坐?”
赵西席脑子嗡的一下。那声音他认得,是去年吊死的王寡妇。
二
王寡妇活着的时候,她家小子在赵西席堂上念书。那孩子念了三年,赵西席没收过一文钱。后来王寡妇死了,孩子被他叔接走,再没回来。
赵西席站在磨盘跟前,腿肚子转筋。他想跑,又怕跑不掉;想应声,又怕一张嘴,魂就让人勾走了。
正僵着,磨盘眼里又冒出一缕烟。烟越冒越粗,在地上滚了几滚,滚成个人形。人形站起来,正是王寡妇的模样,穿着那身下葬时的蓝褂子,脸白得跟纸一样。
“先生别怕。”王寡妇说,“我不害人。”
赵西席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有啥事?”
王寡妇往前走了半步,忽然跪下了。
“求先生救我儿子一命。”
赵西席愣了。王寡妇的儿子叫狗剩,跟着他叔去了县城,能有啥事?
王寡妇说“先生有所不知,我那孩子他叔,不是人。”
三
王寡妇说,她男人死得早,小叔子从县城回来帮忙料理后事。那会儿王寡妇还活着,看着小叔子对狗剩挺好,心里还感激。谁承想,那小叔子是黄皮子变的。
“黄皮子?”赵西席脱口而出。
王寡妇点头“那孽畜修了百十年,能化人形。它贪图我男人那点家产,害了他性命,又回来哄骗我们孤儿寡母。我当初不知道,等现时,它已占了身子,我斗不过它,生生被它逼得上了吊。”
赵西席听得头皮麻“那狗剩……”
“狗剩被它带去了县城,明着是抚养,暗地里是要炼成替身。”王寡妇说,“那黄皮子修行遇到坎儿,需要个童子替它挡劫。狗剩八字纯阳,正是它要的。”
赵西席问“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去救狗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