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子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应“进来。”
推开院门,院子里晒着几串红辣椒,墙角堆着苞米棒子,一只狸花猫卧在窗台上打盹。堂屋门口站着个中年人,穿件青布棉袍,袖着手,相貌平常,像个教书先生。
“是胡二先生?”
那人点点头,上下打量周婶子一眼,忽然皱了皱眉,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
周婶子进了屋,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胡二先生听完,半天没言语。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落,屋子里暗下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阴影里,脸上的神色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你家的门,是榆木的?”
“是。”
“朝哪开?”
“朝南。”
胡二先生点点头,又问“你家男人,可是在海里没的?”
周婶子眼圈一红“是。”
“捞海肠子?”
“是。”
胡二先生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条案前,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你跟我来。”
他推开里屋的门,周婶子跟进去。
里屋比外头还暗,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前头点着三炷香,香烟细细的,直直往上走。
胡二先生打开木匣,里头是一块黄绸子包着的东西。他把绸子解开,周婶子凑过去一看,是两块骨头。
人的指骨。
胡二先生把那两块骨头并排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一支毛笔。他用笔尖在舌尖上舔了舔,在黄纸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然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那两块骨头中间。
“你来看。”
周婶子盯着那两块骨头,什么也没看出来。
胡二先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两块骨头忽然动了一下。
周婶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那两块骨头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往一块儿凑,最后并在一起,一动不动了。
胡二先生盯着那两块骨头看了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那两块骨头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回木匣里。
“走吧,”他说,“我跟你回去一趟。”
两人摸黑走了三十里山路,到柳家疃时已是后半夜。
村子黑沉沉的,只有周婶子家那三间坯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是李奶奶点的长明灯,照着炕上昏睡的栓儿。
胡二先生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围着院子转了一圈,东边看看,西边看看,最后停在堂屋门前,盯着那扇黑沉沉的榆木门。
“这门,”他说,“不是你家的。”
周婶子一愣“怎么不是?我嫁过来就有这门,三十年了。”
胡二先生摇摇头“木头不是本地木头。这是南方的木料,水沉木。”
“水沉木?”
“木头沉在水里,泡上几百年,捞出来阴干,比铁还硬。南方有些地方,拿这种木头做棺材。”他顿了顿,“也有人拿它做门。”
周婶子听得心里毛。
胡二先生伸手推门。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冷气扑面而来,像地窖。
胡二先生走进去,周婶子跟在后头,腿肚子直打颤。
胡二先生在堂屋站住,四下里看了看,忽然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敲了敲。
是砖地,敲起来“砰砰”响。
他站起来,走到灶间,又蹲下敲了敲。
这回声音不一样,“空空”的,底下像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