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女人们也开始骚动,交头接耳地嘀咕
“这是个狠人……”
“剃头匠杀生多,身上有煞气……”
“惹不起惹不起……”
月白衫子女人从塔顶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朝邱三爷福了一福。那些女人也纷纷散开,站的站、坐的坐,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笑容都没了,规规矩矩的,像寻常人家的小媳妇大姑娘。
“剃头师傅好胆量。”月白衫子女人说,“是我们姐妹冒犯了。”
邱三爷心说这是唱的哪出?可脸上不露怯,往门槛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说说吧,你们是咋回事。”
那些女人互相看看,月白衫子女人叹了口气,在邱三爷对面坐下。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瞧着竟有几分落寞。
“我叫翠莲,沂水县城人氏。前年得了痨病,一口气没上来,就埋在这庙后头的乱葬岗子里。”
她又指指旁边几个“这个是春红,从小卖给人家当童养媳,十六岁上叫婆婆打死了。这个是秀娥,戏班子里唱花旦的,叫一个军官看上,抢回家去,她不肯从,跳了井。这个是……”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每个女人都有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一条命。
邱三爷听着,手里的烟袋锅子灭了都没觉。
“你们……咋不去投胎?”
翠莲苦笑“投胎?哪那么容易。我们都是横死的,又没个亲人烧纸度,只能在这乱葬岗子里漂着。白天躲在地底下,夜里出来透透气。”
“那你们叠那个塔……是干啥?”
“吓唬人呗。”翠莲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姐妹闲得无聊,就想着叠起来,看谁叠得高、叠得稳。今儿个是头一回叠成七层,叫您撞见了。”
邱三爷一时不知说啥好。
闹了半天,这些鬼是在玩呢。
他看看那些女人,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哪还有半点吓人的样子?最小的那个羊角辫小姑娘躲在春红身后,偷偷探出脑袋打量他,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邱三爷心里一软。
“行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你们也不容易。往后别吓人了,好好待着,等我哪天腾出手来,给你们烧点纸钱。”
翠莲抬起头,眼眶里好像有泪光,可鬼哪有泪呢?不过是月光晃的。
“剃头师傅,您是个好人。”
邱三爷摆摆手,扛起剃头挑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庙门。
身后传来那些女人的声音,七嘴八舌的
“师傅慢走——”
“师傅有空来坐——”
“师傅别忘了烧纸——”
邱三爷头也不回,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烟袋杆子。
月亮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邱三爷走在田埂上,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鞋面。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鬼宝塔,”他自言自语,“老子这辈子也算开了眼了。”
后来邱三爷真去买了些纸钱,托人送到那庙后头的乱葬岗子。烧没烧他不知道,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过那破庙闹鬼。
倒是有人夜里路过,偶尔能听见庙里传来说话声,叽叽咕咕的,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笑。
不是那种瘆人的鬼笑。
是寻常人家姐妹几个,围在一块儿说闲话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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