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没完,是真的没完。
从那以后,白家恶就摊上事了。
先是家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都给咬断了,血被吸得干干净净。然后是羊,也是这么死的。再后来,他夜里睡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跑来跑去,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天快亮的时候,跑得房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有一回,他夜里起来,看见窗户纸上趴着一个黑影,正往里瞅。他抄起刀冲出去,黑影一闪就没了,只留下窗台上几个血糊糊的爪印。
刘老闷他闺女倒是好了。胡老三那边也没再提什么三十块大洋的事——胡老三自打那天晕过去,醒过来就疯疯癫癫的,成天说胡话,没出一个月就咽了气,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还念叨着“黄二爷饶命”。
白家恶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他去镇上找了个看香的瞎老太太。老太太闭着眼睛念叨了半天,睁开眼,叹口气“你得罪的不是一只黄皮子,是一窝。那窝里头有个老东西让你给摔死了,如今那大个儿当了家,非要你偿命不可。这事儿我管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白家恶说“那我怎么办?”
老太太说“两条路。一条,你搬走,搬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这辈子别再回来。另一条……”
她顿了顿,摇摇头,没往下说。
白家恶说“另一条是什么?”
老太太说“另一条,你把它那一窝都灭了。可你灭得了吗?那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窝。你今天打死三只,明天来五只;明天打死五只,后天来十只。你一个人,能打死多少?”
白家恶没再问了。
他没搬走。
那是他爹留下的房子,他娘也埋在后山。他这辈子没怕过谁,凭什么怕几只畜生?
八
开春以后,雪化了,地干了。
白家恶开始干活。
他不是种地,他是挖洞。
从院墙根底下开始,往地下挖。挖了三天,挖出一条地道来,一人来深,两人来宽,一直通到屋子底下。然后他在屋子底下挖了个大坑,坑里头堆上干柴,浇上洋油,上头用木板盖上,再覆上土,弄得平平整整的。
有人问他挖啥,他说“挖菜窖。”
四月十五那天夜里,月亮又圆了。
白家恶坐在门槛上,腿上搁着那把猎枪,怀里揣着杀猪刀。供桌上,那只黄皮子干尸还在,身上的皮已经开始朽了,散着一股怪味。
后半夜,风又起了。
还是从东山那边刮过来的,呜呜咽咽的,比上回更响。
白家恶站起来,往院子里一看。
这回不止上百只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里,少说也有几百只。最前头那只大个儿,比上回看见的又大了些,浑身的毛在月光底下泛着红光,像一团火。
它蹲在那儿,冲白家恶呲了呲牙。
白家恶没动。
大个儿开口了“白家恶,今天是四月十五。我爹的忌日。我拿你这条命,祭我爹。”
白家恶说“你过来拿。”
大个儿喉咙里出一声尖啸。身后那群黄皮子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白家恶端起猎枪,放了一枪。
最前头那一排倒下去,后头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白家恶又放一枪,再倒一排。可第三枪还没来得及装药,最前头的几只已经扑到了跟前,咬住了他的腿。
白家恶一刀砍翻一只,腿上又咬上来两只。他咬着牙,拖着那几只黄皮子,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槛里头,他使劲一挣,把那几只黄皮子甩开,然后一脚踹上门板。
门板“哐”一声关上,外头的黄皮子撞得门板“咚咚”响。
白家恶顾不上腿上的伤,跌跌撞撞跑到屋子当中,蹲下,掀开那块木板。木板底下,是那个大坑,坑里堆满了干柴,浇透了洋油。
他从怀里摸出洋火,划着一根,扔了下去。
“轰”的一声,火苗子蹿起来老高,热浪扑面而来。他赶紧盖上木板,把火封在地底下。
外头的黄皮子还在撞门。门板已经开始松动了。
白家恶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听见地底下的火烧得“呼呼”响,听见烟顺着地道往外冒。他听见外头的黄皮子开始叫,不是刚才那种凶的叫声,是另一种叫法,又尖又惨,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