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有时候半夜出去,天快亮了才回来。有一回纫针偷偷跟出去,见他走到村外一个乱葬岗子,对着那些坟头嘀嘀咕咕。月光底下,那些坟头上蹲着好些东西——有黄鼠狼,有狐狸,有野狗,还有几条蛇。它们围着老头,像是在听训话。
纫针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家,一宿没睡着。
她把这事跟方柱子说了。方柱子这回没再说她疑神疑鬼,脸色也变了。
“要不……咱找个明白人瞧瞧?”方柱子说。
纫针点点头。
方柱子托人请了个看事的。那看事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马,在这一带很有名,都说他“能看阴阳,会断吉凶”。
马先生来了之后,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老头,没吭声。把方柱子拉到一边,说
“这老爷子,不是你亲爷爷。”
方柱子傻了眼“啥?”
马先生说“你亲爷爷,二十年前就死了。这个,是借了你爷爷的皮囊。”
方柱子脸都白了“那……那他是啥?”
马先生摇摇头“道行深,我看不透。只能告诉你,这东西,不是善类。它在你家待着,必有所图。”
“图啥?”
马先生看了一眼纫针,没说话。
七
马先生走后,方柱子把话跟方老汉说了。方老汉死活不信,说那是我亲爹,我能认错?
可方柱子把那些蹊跷事儿一说,方老汉也犯嘀咕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先把老头稳住,然后想办法摸清他的底细。
方柱子去镇上买了些酒菜,回来请老头喝酒。老头也不推辞,坐下就喝。方柱子左一杯右一杯地敬,想把老头灌醉,套他的话。
可老头酒量出奇的好,喝了一坛子,脸都不带红的。反倒是方柱子先撑不住了,舌头都大了。
纫针在一旁伺候着,心里着急。正没理会处,忽听外头有人敲门。
三下,顿一顿,再三下。
是那个女人。
纫针去开门,女人还是提着那个篮子,还是那身青布衣裳。这回她没说要借宿,径直走进屋,在老头对面坐下。
老头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老头的嗓子眼儿里出一种古怪的声音,不像人,倒像是野兽的嘶吼。
女人笑了笑,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那块蓝布。
篮子里头,是一根针。
纫针看见那根针,心里一动。她摸了摸自己袄里子,夏氏给她缝的那根针,还在。
女人拿起那根针,对着老头晃了晃。老头的脸开始扭曲,皮肉底下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拱。他站起来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女人走过去,蹲在他跟前,轻声说
“老东西,装人装了二十年,也该够本了吧?”
老头的嘴里出吱吱的叫声,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最后,皮囊底下钻出来一只东西——黄鼠狼,一只老得毛都白了的老黄皮子。
那黄皮子冲着女人呲牙,出威胁的嘶嘶声。女人也不理它,只是把手里的针往前一送。
针尖扎在黄皮子脑门上。
那黄皮子浑身一抖,眼睛里的凶光慢慢熄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死了。
八
纫针一家人都看傻了。
女人把针收起来,放回篮子里,站起来拍拍手,说
“这东西,修行了三百多年,早就成了气候。二十年前害了你家老爷子,借了他的皮囊,四处招摇撞骗。这回找上你们家,是冲着这姑娘来的。”
她看了纫针一眼,说
“你身上那根针,是件宝贝。这老东西闻着味儿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