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两个鬼差往沟外走。奇怪的是,脚底下不沾地,走起来轻飘飘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城。
城门是黑的,城墙也是黑的,城门楼上挂着两个白灯笼,照得城门口惨白惨白的。城门两边站着几个鬼卒,青面獠牙,手里握着钢叉。
进了城,刘全看见街上人来人往,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跟阳间没啥两样。只是这些人脸色都青,走路都不出声。
白无常把他带到一座衙门跟前,对黑无常说“你先带他进去,我去交差。”
黑无常点点头,领着刘全进了衙门。
大堂上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官员,生得面如锅底,眼似铜铃,正是阎王。
两边站着牛头马面,手里拿着铁索钢叉,凶神恶煞似的。
四
黑无常上前交了勾魂牌,阎王翻了翻生死簿,抬起头来看刘全。
“刘全,阳寿四十二载,今已期满。”阎王的声音嗡嗡的,像敲钟,“你在阳间可有什么话说?”
刘全跪在大堂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没啥说的。活了四十二年,没享过啥福,也没遭过大罪。磨豆腐、卖豆腐,娶个媳妇,没儿没女,日子过得稀松平常。
“没有?”阎王点点头,“那就……”
“大王!”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刘全抬头一看,从堂下跑上来一个人,穿着青布袍子,戴着四方巾,像个账房先生。
这人跑到堂前,扑通跪下“大王,这人我认得!”
阎王低头一看“哦?马库吏,你认得他?”
刘全仔细看那人,不认识。
“大王,”那马库吏说,“这人叫刘全,是卧虎沟的。去年春天,我在阳间落难,在土地庙檐下快冻死了,是他把我背回家,养了我半个月。要不是他,我早成孤魂野鬼了。”
刘全这才想起来——那个要饭的老头!
“你是……那个老大爷?”
马库吏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还是那张脸,可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哪像个要饭的?
“刘大哥,我不是人。”马库吏说,“我是阴间的库吏,去年办差路过卧虎沟,一时大意,被阳气冲了,差点魂飞魄散。要不是你救我,我这条鬼命就交代了。”
阎王听了,捋着胡子点点头“原来如此。马库吏,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马库吏磕了个头“大王,刘全在阳间是个善人。他这辈子没害过人,还救过我。求大王开恩,给他添几年阳寿。”
阎王沉吟不语。
这时,旁边一个判官模样的人凑过来,低声说“大王,生死簿上刘全的寿数是定的,不好改……”
“改不得?”阎王看了他一眼,“生死簿是谁定的?”
判官愣了愣“是……是您定的。”
“我定的,我就不能改?”阎王哼了一声,“再说了,刘全救的是阴间的库吏,这是对阴司有恩。阴司的人情,不该还?”
判官不敢说话了。
阎王想了想,对马库吏说“这样吧,刘全救了你,这是你的私恩。你用自己的功劳抵他的阳寿,我不管。你自己说,该给他添多少年?”
马库吏想了想,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年。”
“五十年?”判官倒吸一口凉气,“你一个库吏,哪来这么大功劳?”
马库吏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双手呈上“大王明鉴,这是我在阴司当差一百三十年的功劳簿。每次办差、记账、查案,一笔一笔都记着。五十年阳寿,我用一百年的功劳抵,剩下的三十年功劳,够不够我养老的,我认了。”
阎王接过账本翻了翻,点点头“是个实诚人。好,准了。”
五
阎王刚说完,忽然大堂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这人穿着黄袍,头戴金冠,生得慈眉善目,手里托着一个葫芦。
刘全一看,愣住了——这人的脸,跟他爹一模一样。
他爹死了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