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线。
不是布阵,是寄生。不是投毒,是吸髓。
它们正从清源村百年未枯的母井里,一缕一缕,抽走活水之息、地脉之润、人籍之温——全数反哺向井壁中段,那一片被幽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的、微微起伏的阴影。
人虫身。
大蛊师已不成人形。
头颅尚存三分旧貌,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皮肤下鼓胀着节肢蠕动的凸起;颈项以下,甲壳层层叠叠翻出,灰白泛青,边缘锯齿如刃;六条细长附肢自脊背两侧破皮而出,末端钩爪深深抠进砖缝,将他整个人钉在井壁之上,像一枚腐烂的茧。
他正俯身,口器张开,滴落一串黏稠赤液——不是血,是本命血毒最后的浓缩,正顺着蛊线,一滴、一滴,渗入水中。
阿朵闭眼。
不是回避,是校准。
银纹搏动声在颅内轰鸣,与井底暗流呜咽共振,与蛊线震颤同频。
她听见了——那六条附肢每一次收缩,都牵动三条蛊线绷紧;每一次吮吸,都令井水温度下降半度;而心口那枚原始真蛊,正以濒死般的频率,灼烧着她的神经它在渴,它在怒,它在认——认那毒,认那线,认那井底深处,正缓缓苏醒、即将破封而出的……另一股气息。
不是蛊,是种。
凤种血脉的余响,正从地脉裂隙里,一丝丝渗上来。
阿朵睁眼。
她拔刀。
黑刀出鞘不过三寸,刃未全露,寒光已压得井沿磷粉簌簌轻跳。
她足尖点地,身形前倾,不退反进,纵身跃入黑暗。
下坠。
风声灌耳,腥气扑面。
井壁飞上升,幽光在视网膜上拖出残影。
她右手握刀,左手却在腰后一探——不是取物,是抹。
指尖掠过刀鞘背面第三枚残缺铜铃的凹痕,借势一旋,刀身倏然翻转,刀背朝外!
“嚓——!”
刀背狠狠刮过井壁青砖!
火星迸射,如星火坠渊。
瞬间,一股沉闷、腐臭、带着甜腻酸味的浊气,自井底淤泥缝隙里轰然涌出——积年沼气,被这记刮擦点燃。
轰!!!
不是爆炸,是爆燃。
一团幽蓝火球自井底炸开,无声却炽烈,冲击波如巨掌拍来,狠狠撞在阿朵后背——她人在半空,被掀得一滞,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咬牙压下,双膝蜷收,护住心口银纹。
而井壁之上,那六条附肢猛地一僵。
大蛊师仰头,人面扭曲,出一声非人的、高频的嘶鸣——不是痛,是惊。
他附肢松脱,甲壳被气浪掀开数片,墨绿粘液喷溅如雨。
他,被震落了。
沉重身躯直直砸向黑水,激起丈许水花。
水波荡开,幽光摇曳。
井底,那口百年不枯的母井,终于露出它被遮蔽已久的真相——水面之下,并非清水,而是一层缓慢旋转的、泛着油光的暗红浊液,如凝固的血浆,正随着大蛊师坠入,一圈圈扩散开涟漪。
阿朵落水前最后一瞬,眼角余光瞥见井口上方——夜色浓重如墨,山影静得反常。
可就在那最浓的墨色边缘,一点银光,正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