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向前冲,提着怒哥,撞向罗淑英被迫让出的、仅容一人侧身的窄隙。
风割面,碎石擦耳,而她心口那枚晶体,正以一种近乎悲怆的节奏搏动——咚、咚、咚……每一次,都像在替怒哥续一口将熄的命火。
村口。
葛兰指尖死死掐进人籍竹简的刻痕里,指节泛白。
竹简表面,浮起一层游移不定的淡金纹路,正随地脉震颤明灭。
她看见了——不是影像,是“感”山腹如肺叶收缩,地气如血奔涌,而那奔涌的源头,正系于井口之下、阿朵足底!
她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刀光一闪,精准斩断老槐树盘踞在祠堂石阶下的一截侧根。
“断根引崩”,是地师禁术,亦是孤注一掷。
山口方向,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不是雷,是山在呻吟。
细沙簌簌滚落,巨石松动,整片坡地开始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倾斜。
阿朵跃起。
不是飞,是扑。
她借着困龙桩崩塌激起的乱流与碎石喷涌之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正簌簌滑落、烟尘渐起的山口阴影。
碎石如雨,烟尘如幕。
她穿过崩塌的缝隙,冲入混沌,衣袍猎猎,丝飞扬,怀中怒哥的体温微弱如游丝,而右手掌心,正紧紧攥着那枚刚刚离手又倏然落回她指间的铜铃——
铃身滚烫。
山风撕开烟尘,却撕不开阿朵掌心那枚铜铃的烫。
她冲进后山密林时,脚踝已被倒伏的藤蔓割开三道血口,可她没停——不是不能停,是不敢。
那铃,正从滚烫,变成灼烧,再变成一种活物啃噬般的钻心痛。
起初是皮肉红,继而泛起水泡,再一瞬,水泡竟无声裂开,渗出的不是血,是淡金色的、带着星屑微光的浆液,一触空气便蒸腾成细雾,缠绕指缝,像一条条微小的、喘息的命。
铃身表面,幽蓝玄铜正透出暗红纹路,如血脉搏动,自铃腹向铃舌蔓延——那不是锈,是“集怨纹”,一道道细如蛛丝,却层层叠叠,刻得极深,仿佛不是用刀凿,而是用恨意一点一点蚀进去的。
阿朵脚步未缓,却在掠过一株老槐时,眼角余光扫见树根盘结处,一道枯瘦身影无声浮现。
吴三婆。
她没穿苗裙,只裹一件洗得灰的麻布袍,左耳垂空着——那里本该悬一枚银蛊铃,如今只剩一个紫黑结痂的耳洞。
她拄着一根乌沉沉的拐杖,杖头雕着半截断翅的凤鸟,羽尖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又硬生生拗断的。
她没开口,只是抬起手,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指向阿朵右掌。
“丢。”声音沙哑,像砂石碾过陶罐底,“趁它还没‘认主’。”
阿朵喉头一紧,没应,只将铜铃攥得更紧。
掌心浆液滴落,砸在落叶上,“嗤”地一声轻响,叶脉瞬间蜷曲焦黑。
吴三婆却笑了,笑得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顾一白没告诉你?这铃,不叫‘不求人’……叫‘不放人’。”
她往前半步,拐杖尖端点地,震起一圈细微浮尘“内壁第三重蚀纹,是‘引’字诀反刻;第七重,是‘锁’字诀逆写;最里那一圈——”她顿了顿,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瘆人,“是‘饲’。饲万蛊之怨,饲百毒之戾,饲所有靠近它、觊觎它、甚至只是多看它一眼的活物……把它们的贪、惧、痴、怒,全炼成火种,煨着这铃,等它……烧穿你的骨头,再替你,把命还回去。”
阿朵呼吸一滞。
不是怕。是懂。
药仙教万蛊瓮中十年,她听过太多“饲”字——饲蛊、饲毒、饲人。
饲,从来不是喂养,是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