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哪有什么籍册能装得下万万千千的人?
唯有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牵挂,才是真正的人籍。
葛兰抱着竹简,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脸上却带着笑,扭头看向树根下的阿朵。
阿朵没说话,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就完事了?”
怒哥抖了抖翅膀上的雨水,刚想凑过去看看那竹简的稀奇,却现阿朵的眼神不对。
她没看葛兰,也没看井,而是转过身,死死盯着几十米开外的那片荒坡。
那里是之前吴龙被烧成灰的地方。
雨后的烂泥地里,那一堆焦黑的灰烬本来已经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可这会儿,那些黑灰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动,正一点点地往中间聚拢。
阿朵手腕一翻,一把泛着寒光的杀猪刀滑入掌心。
她甚至没跟葛兰打招呼,脚步一错,人已经到了那堆灰烬跟前。
脚下的烂泥地里,隐约传来一阵极低、极细微的嗡鸣声。
不像是虫鸣,倒像是金属碎裂后互相摩擦的惨叫。
“小鸡崽,护好人。”
阿朵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手中的刀尖已经微微下垂,对准了那堆还在冒着微不可察黑烟的余烬。
而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村口烂泥地里,正蹲在那儿玩泥巴的小雨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丢下手里的树枝,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那雾白得扎眼,不像是水汽,倒像是那堆死灰里把这一辈子的骨头渣子都熬化了,才沤出这么一口怨气。
阿朵没退。
她脚底下那片烂泥地里,埋着半截烧剩下的铜铃片。
那玩意儿本来是个死物,这会儿却跟犯了癫痫似的,在那一摊黑水里疯狂震颤,撞得周边的碎石子“哒哒”乱响。
“啊——!”
村口的小雨突然怪叫一声。
这孩子把手里的树枝一扔,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都白了。
“它在哭……”小雨哆哆嗦嗦地把脑门抵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它说太黑了……说娘不要我……”
这话刚落地,人群后头猛地撞出来一道人影。
吴三婆跑得跌跌撞撞,一只鞋陷在泥里都没顾上拔。
平日里那个精明利索的接生婆,这会儿头散乱,那张脸上没一点血色,只有两只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
“那是我儿!那是我儿啊!”
吴三婆嗓子都要劈了,那是从肺管子里硬挤出来的嘶吼。
她扑通一声跪在那摊烂泥里,两只手了疯似的去刨那堆滚烫的黑灰,“我亲手埋的……三十年了,娘知道你在底下!娘知道!”
她刚把手伸进去,一只有力的大手横插过来,像把铁钳子似的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哑叔。
这不爱说话的汉子眉头锁成个“川”字,另一只手里的柴刀被狠狠往地上一顿,震得泥浆四溅。
他没松手,只是对着吴三婆摇了摇头,眼神往那灰堆里一努。
只见那被吴三婆刨开的黑灰底下,并没有什么尸骨,而是渗出了一缕缕漆黑的细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