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云层之上,半枚玉珏的虚影悄然隐去,风中似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听不出是顾一白还是别的什么人
“守门人,终成开门人。”
还没等众人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葛兰怀里那卷原本空白的竹简,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剧烈地颤抖起来,并且猛地自行摊开
那卷名为【人籍】的竹简在葛兰怀里并不安分。
它不像是个死物件,倒像是个刚揣进怀里的热乎活物。
甚至隔着那层粗布衣裳,葛兰都能感觉到一股子清晰的搏动,这节奏竟跟她掌心那个“兰”字的跳动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得葛兰胸口慌。
她是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大字识不得几个,平时连记个账都要掰着手指头算半天,如今捧着这本据说能定人生死轮回的“天书”,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我……我不行。”
葛兰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眼神无助地看向坐在树根底下的阿朵,“这上头的字……我都认不全,要是喊错了名,是不是就把他们送错地儿了?”
阿朵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苗疆来的怪力少女盘着腿,像块千斤重的磐石镇在老槐树那枯死的根系旁,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廓证明她还在调息。
“那丫头片子都要吓尿了!”
怒哥在那堆乱石渣子里来回踱步,那双斗鸡眼瞪得老大,时不时还要警惕地往天上瞅两眼,生怕再落下个什么天雷,“我说阿朵,你把这种细活儿交给个村姑?她连自个儿名字怎么写都要想半天,这会儿要是把‘张三’送去‘李四’家投胎,这因果咱们背得起吗?”
“闭嘴。”
阿朵终于睁了眼。
那双眸子黑沉沉的,没看怒哥,而是抬手,隔空指了指葛兰的心口窝。
“写名字那是阎王爷干的事。”阿朵的声音很淡,像是山间淌过的冷溪,“人籍不认字,只认心跳。”
“她记得谁家孩子怕黑,记得谁家娃子爱吃糖,记得他们哭过笑过——这就够了。”
话音还没落,阿朵手腕上的那截青色藤蔓像是听懂了令。
青芽自行脱落,也没变大,就维持着那一小截嫩生生的模样,轻飘飘地荡到了葛兰跟前。
它绕着那满头冷汗的少女转了三圈,最后极其轻柔地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一点清凉,瞬间压住了葛兰心头的躁意。
怀里的竹简表面突然泛起一阵柔和的光晕。
那光里没有字,没有那些冷冰冰的“甲乙丙丁”,而是一笔一划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笑脸。
那脸只有巴掌大,缺了颗门牙,手里举着个咬了一半的青柿子。
葛兰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她弟弟,五岁那年闹饥荒饿死的,死前还在喊饿,她只能去后山摘这种涩得苦的生柿子哄他。
竹简上没有显示弟弟的名字,只有一行由细碎光点组成的轨迹,在空中蜿蜒游走。
那不是符咒,看起来倒像是村里土路上,小孩子光着脚丫跑过留下的那一串脚印。
“它要的不是名……”葛兰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光点,“它是要人记得,他们来过这世上一遭。”
井边的白雾里,第三十三个孩子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这娃子看起来比先前的都要虚弱,身形几乎是全透明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一缕青烟。
他没有脸,甚至连大概的轮廓都有些维持不住,只能看见一只手紧紧缩在胸前,似乎想抓什么,又不敢伸出来。
葛兰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再去想什么“命名”、“归籍”的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