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突然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人耳膜生疼。
地缝猛地炸开,一团黑雾裹着个半人半虫的怪物钻了出来。
是吴龙。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妖将的威风,下半截身子是一条断了腿的烂蜈蚣,上半截却顶着张惨白的人脸,胸口嵌着那块布满裂纹的青铜蛊鼎碎片,活像是个拼接坏了的玩偶。
“圣童……你也配谈人?”
吴龙那张脸扭曲着,嘴角挂着一丝狞笑,那双复眼里全是怨毒,“我是不灭的!这些孤魂野鬼都是我的养料,你给了一个名字,我底下还压着万千个!你救得过来吗?!”
他一边吼,一边张开那几只仅剩的虫爪,想要去抓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铜铃粉末。
“谁说我要救鬼?”
阿朵站在那巨大“人”字的一撇上,眼神冷得像冰。
她抬起右脚,在那“人”字的最后一笔捺尾上,重重一踏。
“轰!”
那个原本刻在泥地上的“人”字,竟像是活物一般崩解开来。
泥土翻涌,那些笔画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张张密密麻麻的光网。
每一个网友里,都浮现出一张稚嫩的面孔。
不是鬼影。
那是刚刚在名树下毁去旧名、重获新生的三百二十七个孩子的脸。
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还在吸溜鼻涕,但每一个人的嘴都在动,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大,却像是闷雷滚过地面
“我有名。”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
吴龙那原本凝实的魂体骤然变得透明起来。
他惊恐地现,自己胸口那块赖以生存的青铜碎片,正在这股子万众一心的意念冲击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这是我的道!这是我的……”
吴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身体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了一样,从脚到头,一点点化作虚无。
直到最后一点黑气消散,那道地缝却并没有合上。
一阵阴冷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正无声无息地从那地缝深处,缓缓涌了上来。
那一滴心头露还没来得及渗进树皮,地面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震颤。
原本吞没了吴龙的那道地缝,非但没有合拢,反倒像是吃坏了肚子的巨兽,打了个满是寒气的饱嗝。
“呼——”
没有腥臭,只有一股子透入骨髓的凉意。
大团大团乳白色的雾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阿朵的脚踝。
那雾气不对劲。
里头影影绰绰,全是只有半截身子、或是五官模糊的小人儿。
它们没有脸,就像是还没来得及捏出模样的泥坯,挤挤挨挨地飘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无数双半透明的小手齐刷刷地伸向阿朵,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姐……是你吗?”
一直靠在井边的葛兰突然浑身一抖,猛地扑到了井沿上。
她掌心那个刚刚愈合的“兰”字印记,此刻正出一阵滚烫的热意,那光亮像是一盏灯,直直地照进了雾气里。
光晕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的影子愣了一下。
那影子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看不出模样的草编蚂蚱。
那是葛兰五岁时夭折的弟弟,连个大名都没来得及起,就被草席一卷埋在了后山。
“他们……想回家。”葛兰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井水里,“他们没名字,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在这地缝里当孤魂野鬼,给那蜈蚣精当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