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聚成一股黑线,赶在阿朵指尖落下之前,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腕。
阿朵的手腕猛地一歪。
那一捺眼看就要写歪,要是这一笔歪了,“人”就成了“入”,是入魔,是入邪,唯独不再是顶天立地的人。
“滚!”
阿朵眉眼不动,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喝,浑身肌肉紧绷,那只手硬是顶着那股阴风往回掰。
可那股力量油滑得很,像是泥鳅,又像是附骨之疽,拼了命地往她伤口里钻,要把那滴心头露染成黑色。
“叽!”
一声清脆的抽条声响起。
阿朵的手腕上骤然一紧。
是青芽。
那原本已经耗尽灵性、只剩一段枯枝的残体,此刻竟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力气,猛地抽出一根翠绿欲滴的嫩藤。
那藤蔓不缠敌人,只缠阿朵的手,像是一副最稳固的夹板,把她的手腕死死固定住。
藤蔓上的绿意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那是青芽在用自己仅剩的最后一点本源,给阿朵当了墨引。
有了这点支撑,阿朵眼底精光一闪,指尖如有神助,在那股黑风即将得逞的瞬间,重重按下。
“嗤——”
那一捺,如刀劈斧凿,干净利落。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是个“人”字。
字成的瞬间,没有惊雷,也没有异象。
那股子纠缠不休的黑风像是被阳光暴晒的积雪,连惨叫都来不及出,直接消融得干干净净。
整株名树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层温润到了极致的光,从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里透了出来。
这光不刺眼,没有什么金龙彩凤的虚影,光影里流转的,全是些最不起眼的画面。
有老农在田埂上擦汗,有织女在灯下引线,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有刚出生的婴儿在母亲怀里打着奶嗝。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全都是些没名没姓,却活得热气腾腾的凡人。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突兀地从树干深处传来。
阿朵感觉指尖一热。
那树皮上的裂纹里,缓缓渗出了一滴金红色的树胶。
它没有顺着树皮往下流,而是违背常理地聚在那个“人”字的交叉点上,像是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
那是顾一白的回应。
他没死透,或者说,他把自己融进了这棵树,融进了这个字里,成了这棵树的一口气。
阿朵收回手,指腹上沾着那点温热的树胶,放在鼻端闻了闻。
没有草木气,只有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活着的味道。
“爹,你看。”
阿朵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这漫山遍野的新绿,“以前名字是枷锁,现在名字是种子。”
“从今往后,这世上的名字,得由人自己心里长出来。”
话音落下,那满树的新叶齐刷刷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