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没看满地的狼藉,也没看对面山脊上虎视眈眈的大蛊师,甚至没看阿朵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满地乱滚的怒哥身上,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微微颔
“毛虽秃了,种倒是没灭。名门尚存,也不枉我在这竹简里憋了三十年。”
说完,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对着半空中飘散的竹简灰烬轻轻一招。
“聚。”
那些原本要随风散去的黑灰像是听到了军令,猛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眨眼间凝成了一个水缸大小的古篆字——“守”。
那字刚一成型,就带着股子泰山压顶的厚重感,直愣愣地冲着阿朵的眉心砸了下来。
阿朵本能地就要退。
那是她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任何想要往她身体里钻的东西,都是要命的蛊。
可脚后跟刚一离地,一股子温热的气息就先一步把她给罩住了。
那不是像大蛊师那种黏腻阴冷的控制,也不是那种想要把你变成提线木偶的强横。
那股力量很轻,很柔,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把手轻轻搭在了你的肩膀上,跟你说了一句“别怕,这担子我帮你挑一半。”
那是托付。
“别信他!”
一声厉喝横插进来。
罗七娘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身边的汉子,那壮硕的身板像是一堵墙,死死挡在了阿朵身前。
她手里攥着把杀猪刀,刀尖哆嗦着指着天上的顾玄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都是一丘之貉!三十年前那帮人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赐名赐福,结果呢?把我们当牲口养!这帮当权的老爷们,从来都是把名字当绳子用,套上了就别想跑!”
“七娘,别……别动刀……”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吴三婆突然踉跄着扑了出来,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上全是泪。
她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肚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个易碎的梦。
那是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铜铃铛。
锈得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上面还沾着已经黑的血迹。
“这……这是当年那个孩子脚脖子上戴着的。”吴三婆的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那个药仙教的长老把孩子交给我埋的时候说过,圣童要是没名字,这天下就得乱。他还说……这铃铛是用来守门的。”
阿朵的目光落在那铃铛上。
在那厚厚的铜锈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丝熟悉的纹路。
那云纹的走势,竟然跟天上顾玄策腰间挂着的那半块玉珏一模一样。
不需要谁来解释。
就在阿朵看见那铃铛的一瞬间,她心口那片刚刚挖出来的“空白”,突然滚烫得吓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她越过罗七娘,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枚铜铃。
“叮——”
没有摇晃,那铃舌只是轻轻撞了一下铃壁。
这一声脆响,竟然跟小雨那一哭就能响的泪铃出了完全同频的嗡鸣。
原本悬在半空的顾玄策,眼底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欣慰。
“解蛊泪,守门铃,空白心。”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股子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三样东西都齐了。这扇关了三十年的名门,总算是能开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那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死死钉向远处山脊上的大蛊师。
“只可惜,有人不想走正门,非要当那偷油的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