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去。
再写弃。
指尖刚收,砖面竟浮起细微血雾——是他指骨刮擦时渗出的银血,混着地气蒸腾而起,凝成一缕微不可察的啼音,似婴泣,又似旧誓崩断时的余震。
第三次,他悬指良久。
风停,纹滞,连小雨屏住的呼吸都卡在喉头。
他忽然收手,只用拇指腹重重一碾,将“弃”字彻底抹成混沌。
而后,在原处,缓缓画下一个空圈——无笔无锋,无始无终,圈内一片虚白,却比任何真名更沉,更烫,更令名树震颤。
就在圈成刹那——
“嗡!”
井畔名树虬根暴起!
不是抽枝,不是展叶,而是如千条银蟒破土而出,裹挟腥甜土腥与灼热银光,齐齐刺向顾一白脊背!
尖端撕开衣袍,没入皮肉,却无血涌——只有一阵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咚”,仿佛三百二十七颗心,正通过这根系,逆向泵入他早已枯竭的胸腔。
阿朵动了。
蛊纹焚目,断名丝已在袖中绷成一道银弦,只需半息——
“别动。”
声音极轻,却钉住了她脚步。
小雨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仰着脸,泪珠悬在睫毛上,将坠未坠,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银种。
她没看阿朵,目光牢牢锁住顾一白颤抖的肩胛“他不要名字了……可我们得还他点什么。”
“雨!”
“岩!”
“禾!”
“穗!”
三百二十七个声音,低而齐,稚而韧,自晒谷场、灶台边、柴垛后、门楣下同时响起。
不是诵念,是吐纳;不是呼喊,是归流。
声波凝成乳白色薄雾,自四面八方聚拢,温柔却不可违逆地裹住顾一白全身。
银雾面孔在雾中缓缓成形,轮廓渐清,又渐散,最终定格于一个无声开合的唇形。
阿朵耳中并无声响。
可那一瞬,她脊椎麻,神识骤亮——仿佛有根无形银线,自雾中直贯她心窍,将一句烧灼的残念,烙进她最深的蛊胎
“若我成井,你可愿为水?”
风未起。
银纹却突然静止了一瞬。
就在这死寂将破未破之际——
井沿暗影里,一点枯瘦的拐尖,悄然抵住了青砖。
哑婆婆拄拐而立,铜铃垂于腕间,纹丝不动……
可那铃舌,正微微震颤,嗡鸣不止。
她枯枝般的手缓缓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黑玉蝉。
玉色如墨,寒沁骨髓,腹中空ho11o,内壁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小字
哑婆婆的拐尖抵着青砖,纹丝不动。
可那铜铃在她枯瘦腕间,正嗡鸣不止——不是震颤,是共鸣。
仿佛井底有根无形之弦,被三百二十七颗心跳拨响后,余音未散,又撞上了这枚沉埋百年的旧器。
风停了,银纹也静了,连小雨屏住的呼吸都卡在喉头,不敢吞咽。
她缓缓探手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