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
却只出一声喑哑气音。
可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挣扎,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澄明的平静。
仿佛他终于卸下了所有名字的重担,第一次,真正站在了“人”的位置上。
就在此时——
晒谷场方向,夜风忽转。
一丝极淡的、混着稻壳焦香的微风,悄然拂过井沿。
风里,什么都没说。
但风停时,葛兰忽然觉得指尖麻,小雨仰起的小脸,无端绷紧了下颌。
阿朵垂眸,目光扫过顾一白覆着无字面具的脸,又缓缓移向远处那一片沉在月影里的晒谷场。
她没说话。
只是将右手缓缓按在名树虬根之上,掌心“阿朵”二字朱砂微灼,似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风,又起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冷。
晒谷场方向的风一停,空气便塌陷了半寸。
不是寂静,是被抽走了声底——连虫鸣都卡在喉管里,不敢吐纳。
葛兰指尖麻意未消,小雨却已攥紧阿朵的裙角,指甲掐进粗麻布里,仰起的小脸绷得白,嘴唇无声翕动,像一条离水的鱼在试呼吸。
阿朵动了。
不是奔,是“落”。
足尖点地如叶坠枝,不扬尘、不惊苔,身形却已掠过三丈青砖,衣袂未鼓,人已在井沿之外。
她左袖微扬,袖口一道银线倏然绷直——那是药仙教失传百年的“断名丝”,本该缠喉缚契,此刻却绕指而旋,寒光隐于腕底,只待一触即。
她听见岩的哭声了。
不是初啼,是撕裂般的呛咳,混着指甲刮擦皮肉的刺啦声。
那孩子蜷在晒谷场东头的石碾旁,小小的身体弓成一张将断的弓,十指深陷胸口,指甲翻裂,渗出血珠,而血珠之下,皮肤正诡异地鼓起、游走——金线!
细如蛛丝,亮如熔金,在皮下蜿蜒穿行,勾连成钩,钩尖直指心口,颤巍巍悬着,仿佛只要再吸一口气,就要凿穿胸骨,钩住什么早已散佚的“名”。
承名录残余的“名钩”——旧契未焚尽的毒牙,专噬无名之躯。
它等这一刻,等了三百二十七年。
阿朵落地时,岩已翻起白眼,喉间咯咯作响。
她没犹豫,右手反手一划,掌缘自腕内侧斜切而下,皮开三寸,血涌如泉。
可那血珠刚溅出半寸,竟悬停空中,一粒、两粒、七粒……浮在离他心口三指之处,微微震颤,似被无形之手托举,又似被某种更沉的律动牵引着,不肯坠落。
血未沾肤,名钩却猛地一缩——金丝痉挛,钩尖打颤,仿佛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
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石裂,是骨节错位的微响。
顾一白站起来了。
左臂僵如玄岩,指节泛灰,却稳稳抬起,石掌平伸,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遥遥指向名树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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