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白凝视良久,终是闭了闭眼。
他抬头望向北岭方向,山影如巨兽蛰伏,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你早就想逃了……”他低声呢喃,“只是名字把你钉死了。”
远处,湖面依旧平静如镜。
唯有驿站蜂房那边,蓝阿公提灯巡巢,脚步轻缓。
他走过一排排蜂箱,忽然顿住。
北岭边缘最后一个废弃蜂巢,本应空置多年,此刻竟覆着一层薄灰——灰烬未冷,边缘尚有余温。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残灰嗅了嗅。
眉头骤然一皱。
那气味,他认得。
是地师高层独有的“定神熏”——燃之安魂,闻之定魄。
可这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夜雾如瘴,缠绕北岭山脚。
蓝阿公提着一盏风灯,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落叶。
蜂箱排成一线,在月色下静默如墓碑。
他本只是例行巡巢,却在最后一座废弃蜂房前骤然止步——那层薄灰,不是自然沉积,而是刚刚燃尽的香灰。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残烬,凑近鼻端。
定神熏。
心头猛地一沉。
这种由七种安魂草炼制的熏香,只有地师三品以上长老才能配用。
而罗淑英,正是其中之一。
可她为何会来此地?
又为何要在一座无人知晓的旧蜂巢里点香?
风忽然转向,一股极淡的气息顺林隙飘来——苦松、艾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木味,那是久未修缮的屋梁才会有的气息。
蓝阿公眯起眼,循着气味缓步前行,脚下枯枝断裂声都被他刻意避过。
十年副手生涯教会他一件事有些真相,必须踩在无声之上才能抵达。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现一间塌顶小屋。
屋顶半陷,墙垣斑驳,门框歪斜挂着半片布帘,已被风雨蛀成蛛网。
但屋内却异常整洁——供桌无尘,香炉冷灰中插着三支断烛,七盏油灯一字排开,灯芯皆缠红绳,绳尾系着乳白色的小物——孩童乳牙。
蓝阿公呼吸一滞。
他认得这些牙。
十年前,清源村曾有一批“夭折”婴孩被秘密火化,骨灰交还家属时,唯独牙齿被单独取出,登记入库,名为“命根封存”。
这是守默监的规矩,也是命名系统最阴毒的一环连孩子的遗骸,都要被剥夺“完整”的资格。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中央那盏熄灭的灯。
灯座刻字清晰如刀凿“吾女罗小鸾”。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了。
罗小鸾——罗淑英唯一的孩子,出生三日便报“胎亡”,族谱无名,葬于乱坟岗。
可如今这七盏灯,分明是七魂祭阵,民间唤作“牵影灯”,专为召回被强行抹去的亲缘之魂。
每盏灯供一颗乳牙,每一根红绳,都连着一段未断的血念。
她竟在这里,偷偷祭拜自己的女儿。
蓝阿公喉头滚动,掌心渗出冷汗。
他曾亲眼看着罗淑英接过地师权杖,宣誓效忠体制,亲手签署过三十七份“虚报夭折录”。
那时她说“规矩大于亲情。”可眼下这间破屋,这七盏孤灯,这藏匿于荒野的哀恸,无一不在撕碎她那副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