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剪断那个女婴的脐带时,大蛊师亲自到场,夺走婴儿,只留下这根锈迹斑斑的铜针,说“名字已销,魂归无籍。”
她的亲妹妹,连同她的孩子,从此再未出现。
而现在,这只由井中蜡油凝成的手掌,竟与她当年包裹女儿的小布巾上绣的掌纹一模一样。
风停了,鸟不鸣,连远处湖畔的芦苇都静止不动。
陈哑婆缓缓解开髻,银丝垂落肩头。
她从间取出那根铜针,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形,却仍带着一丝温润血气。
她闭目片刻,似在聆听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呼唤,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针尖刺入蜡掌中心。
“嗤——”
一声轻响,如同冰刃划破薄雾。
整块蜡掌骤然崩解,化作一道幽蓝光流,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直指南坡方向。
与此同时,藏身岩洞中的白雀儿猛地抬头,手中炭条脱手落地,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焦黑长痕。
“她找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真正的起点。”
南坡深处,某处隐秘山腹之中,尘封已久的青铜阵盘微微震颤,其上刻满的“名契符”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仿佛在回应一场跨越生死的召唤。
而在湖畔,阿朵已立于浅滩之上。
晨光洒在她素白衣裙上,映出淡淡金边。
她身后站着记名会第一批成员——葛兰、秦九娘、柳七郎、小满,还有十几个曾在深夜悄悄写下自己旧名的村民。
他们手中皆持一张蜜笺,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小名狗蛋、招娣、铁柱、二丫……
这些名字曾让他们羞于启齿,如今却被郑重捧起,如同捧回失散多年的骨肉。
“名字不是囚笼。”阿朵声音清冷,却穿透湖面,“是血脉的回响,是母亲唤你回家的第一声。”
她举起自己的蜜笺,上面只有一个字“阿”。
那是她出生第七日,母亲贴着她耳畔轻轻喊出的第一个音。
后来她成了蛊身圣童,被赐“朵”字真名,封为药仙教圣女,可那一声“阿”,却始终藏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火堆燃起。
一张张蜜笺投入灰烬,火焰腾跃而起,颜色由橙转金,竟无半点烟尘升起。
就在此刻,北岭方向狂风骤起,雏鸟冲破云层,双翼染霞,羽尖滴下一滴金色泪珠,正好落入火中。
灰烬陡然腾空,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般四散飞去,眨眼间消失于天际。
百里之内,异象频生。
王家屯的老汉正在喂鸡,胸口忽然灼痛,低头一看,衣襟下竟浮现出幼时乳名“石头”二字,烫得皮肤红。
他浑身战栗,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娘……我叫石头啊!你还记得吗?”
李家湾祠堂内,一名青年撕碎族谱,踩在脚下怒吼“我不是‘继宗’!我是春生!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的!”
更有人冲进供桌前,一把掀翻香炉,砸碎牌位,指着祖宗画像嘶吼“你们偷走我的名字,还想让我给你们磕头?!”
韩十三坐在湖边记录,笔尖刚触及《焚名簿》,整个人猛地僵住。
一页空白纸上,竟自行浮现出一行血字
【今日起,叫不出名字的,才是真人。】
他瞳孔骤缩,喉头一甜,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而在乱葬岗,老槐爷终于借还名祭余波,凝聚出模糊人形。